薛姨妈那夜梦了薛蟠之后,一连几日心神不宁。
白日里还好,夜里总忍不住想起旧事来。
金陵的老宅子,姑苏的亲戚,还有那许多年不曾回去的故乡。
脑子里又冒出“姑苏”。
忽地想起香菱,那丫头宝钗说过是姑苏的,当初被人牙子拐了去,吃尽了苦头,后来跟了蟠儿,蟠儿是个喜新厌旧的,香菱也跟着受了不少罪?
这孩子也不知道回没回到姑苏,找没找到爹娘?
薛姨妈心里挂着姑苏不提。
单讲此时的姑苏城阊门那边,贾家和甄家正忙着办一桩大喜事。
姑苏城阊门这一带,也是姑苏繁华热闹的所在。
街面上店铺林立,人来人往,河里的乌篷船穿梭不息,船娘的吴侬软语在水面上飘来飘去,软糯得像刚出锅的糯米糕。
贾雨村和甄士隐,如今都住着建在阊门的宅子里。
雨村集贪资建的这宅子,在姑苏城里算是体面的人家了。
自从辞了官在此定居,和士隐成了儿女亲家。
两个人平日里读书写字、会客访友,日子过得安逸欢快。
要说雨村这人,一生起起伏伏,从穷儒到进士,从知府到阶下囚,又从阶下囚爬到高位,最后见好就收退了回来。
他这一辈子,官场上的事看透了,人情冷暖也尝遍了,如今只图个安稳。
好在他子孙运还不错。
他的儿子贾觅普娶了香菱为妻,香菱本是甄士隐的女儿英莲,幼时被拐,历经磨难,后来跟了薛蟠,机缘巧合逢着娇杏,最后被雨村接回,配给了自己的儿子。
这桩婚事,说起来也是雨村念及士隐当年的知遇之恩,及自己当年判的葫芦案的荒唐而特意成全的。
香菱这丫头,命苦是苦了些,可性情温顺,模样又好,进了贾家门后,上上下下没有不夸的。
她肚皮也争气,成亲不到一年便有了身孕。
这还不算,雨村的妻子娇杏,就是当年甄家那个丫鬟,后来被雨村扶正的,竟然也被诊出了身孕。
娇杏年纪也不小了,这一胎来得着实意外,可把雨村喜得合不拢嘴。
一时间,贾家上下喜气洋洋,两个孕妇,一个怀的是孙子,一个怀的是儿子,真是双喜临门。
香菱临盆在即。
这日,天气晴好,秋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院子里,桂花开了满树,香气浓得化不开。
香菱坐在廊下,手里做着针线活儿,做的是一件小小的婴儿衣裳,用的是最柔软的棉布,一针一线都细细密密、整整齐齐的。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圆滚滚的,像揣了个大西瓜。
稳婆前几日来看过,摸了摸肚皮,又听了听动静,笑眯眯地说:“恭喜奶奶,这一胎怕是个双生哩!”
香菱听了,又惊又喜。
惊的是双生子不好生,怕有风险。
喜的是若真生了两个,那便是老天爷格外开恩了。
她把这事告诉了觅普,觅普又去说给雨村。
雨村高兴得在屋里转了好几圈,连声说:“好,好,好!我贾家子孙兴旺,祖宗保佑!”
娇杏听了也是开心得不得了,儿媳是她找到带回来的,又曾经是她的小主子。
小主子历尽磨难,而今怀了双生子,她这个昔日的奴才,今日的婆婆兼主母,一下子便得了两孙子,娇杏心里头甜蜜蜜的。
连忙帮着香菱张罗这、张罗那,倒比谁都殷勤。
娇杏也怀着身子呢,惊的雨村、士隐、和甄家大娘子连连劝她别折腾。
甄家大娘子含笑说道:“你好生歇着,万事有我呢!”
雨村高兴之余,忽然想起甄士隐。
想士隐自那年被拐子拐走了女儿,家又被烧了,落魄了半生,后来虽与女儿相认,可到底膝下荒凉,只有香菱这么一个女儿,又嫁给觅普做了媳妇。
雨村想起当年自己落魄时,寄居在葫芦庙里,是士隐赏识他,资助他进京赶考,才有了后来的功名富贵。
后见被拐女是英莲,自个偏又听了门子的话,不由得寻了私,害得人家骨肉分离!
如今自己儿孙满堂,士隐虽住着他给建的宅院,到底没个继承香火的人,老夫老妻终究过得孤零零的,没个烟火气。
雨村心里过意不去,便生出一个念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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