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妈惊醒过来才发现是南轲一梦。
她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满身都是冷汗。
屋里黑漆漆的,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淡淡的、冷冷的光。
丫头翠缕被她的叫声惊醒,慌忙披衣进来,点上灯问道:“太太,咋啦?做噩梦了?”
薛姨妈摆摆手,声音沙哑地说:“没事,你睡吧。”
翠缕不放心,给她倒了杯热茶,又添了盏灯,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见薛姨妈没有再说话,这才退了出去。
薛姨妈一个人坐在床上,捧着那杯热茶,一口也喝不下。
她脑子里全是方才那个梦。
薛蟠的样子,薛蟠的话,薛蟠那一揖,薛蟠说“九幽王说去的姑苏”——这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转得她心口一阵一阵地疼。
这梦境太过真切、话语太过刻骨、神态太过逼真,那薛蟠温顺悔过、躬身拜别、含泪辞母、决绝远去的模样,历历在目、异样地清晰,分毫不像虚幻泡影。
薛姨妈怔怔僵坐床榻、呆愣良久,心神难以平复,手脚发冷、浑身发颤,心头大悲大恸、酸涩翻涌,万般滋味齐齐涌上心头。
待惊惶稍稍褪去,满心惊骇尽数化作绵长无尽的思子之情。
她静静回想梦中儿子愧疚告别的模样,再细细回溯薛蟠这一生的点点滴滴、幼时模样、往日温情。
世人皆道薛蟠霸道蛮横、顽劣不堪、骄纵惹祸、不学无术,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恶霸、不孝逆子。
可在生身母亲眼中,哪里有真正的恶人逆子?
她想起薛蟠幼时,粉雕玉琢、虎头虎脑,天真烂漫、黏人孝顺,日日绕在膝前、妈妈长妈妈短地,何等地软糯乖巧、鲜活可爱。
想起他年少懵懂,性子虽骄纵,本心不坏、恩怨分明、重情重义,待亲人赤诚、待朋友坦荡。
想起他半生荒唐,实则命途无根、性情纯粹,只是无人约束、无人引导,年少失教、误入歧途。
想起他往日无数可疼、可爱、可悯、可怜的细碎光景…
一幕幕、一桩桩、一件件,温柔旧事、幼年温情、可怜去处,尽数盘旋眼底、萦绕心头。
人前她是薛家主母,端得沉稳端庄、自持体面,人人只见她恨子不争、忧子胡闹、怨子顽劣。
夜深人静、独处无人之时,唯有她自己知晓,对这个唯一的长子,她从来恨不深、怨不久,余下最多的,是心疼、是怜惜、是牵挂、是愧疚、是无尽的慈母柔肠。
他顽劣,是自幼失父、无人严教。
他张狂,是家世优渥、年少无知。
他荒唐半生、碌碌半生、闯祸半生,终究也是她怀胎十月、辛苦抚育、半生疼爱养大的嫡亲骨肉!
如今阴阳两隔、死生殊途,梦中一别、缘尽红尘,一句“母亲白养我一场”,字字剜心、句句断肠。
薛姨妈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掏空了。
她用手帕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来,怕惊动了安睡的宝钗。
薛姨妈的眼泪决了堤的水似的,怎么也止不住,一串串,落在手帕上,落在被褥上,落在她的手背上。
薛蟠说他不孝,说他不好,说让妈忘了他。
可当妈的,怎么能忘了自己的儿子呢?
脑子里关于薛蟠的画面纷纷涌出。
那时候薛蟠才三四岁,圆圆的脸,胖乎乎的手,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像个不倒翁。
有一回她带着他在花园里玩,他忽然跑过来,抱着她的腿,仰着脸喊了一声“妈,抱”。
她弯腰把他抱起来,他就把脸贴在她肩膀上,肉乎乎的小手搂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妈香,妈好香”。
那一瞬间,她觉得这辈子值了,什么都值了。
她又想起薛蟠七八岁时的事。
那时候薛家的生意还好,薛父还在世,请了先生来家里教他读书。
薛蟠哪里坐得住?
先生在前面讲,他在后面偷偷逗蛐蛐,被先生告了状。
薛父气得要打他,他就躲在薛姨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可怜巴巴地说“爹,我不敢了”。
薛父到底是心软的,骂了几句便算了。
薛姨妈当时又好气又好笑,心想这孩子虽淘气,可心眼不坏,长大就好了。
她没想到,他长大也没好。
那些年,薛蟠在外面惹了多少事,她记不清了。
打死了人,抢了东西,吃喝嫖赌,什么坏事没干过?
她每次听说,都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没生过这个儿子。
可气归气,恨归恨,等薛蟠回来了,耷拉着脑袋站在她面前,说一句“妈,我错了”,她的心又软了。
那是她的儿子,再坏,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呀。
薛姨妈哭着想着,忽然想起薛蟠最后那句话——“九幽王说让我去姑苏”。
姑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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