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面后第三天,午后。
于龙从工地出来,沿着路边往停车方向走。初冬的太阳薄薄铺在路面上,没什么温度,倒亮得晃眼。走过一个十字路口,他看见一辆电动车歪在非机动车道上,车头朝外,后轮还在空转,外卖箱摔出去老远,盖子弹开了,餐盒滚了一地。骑手被压在车底下,一条腿卡在踏板和地面之间,正使劲往外抽,抽了两下没抽出来,头盔挡风罩裂了一道口子。
于龙跑过去把电动车抬起来挪到一边,再把骑手搀起来。骑手摘了头盔,露出一张晒得黑黑的脸,年轻,二十出头,颧骨高高凸着。于龙看着这张脸觉得眼熟——愣了一秒想起来了,小陈。几个月前在另一个路口也扶过他一次,那次也是电动车翻了,餐盒洒了一地,还帮他联系了平台客服。
“又是你?”于龙把他扶到路边台阶上坐下。
“于哥——”小陈认出他来,表情又窘又感激,“我这……怎么每次都让您撞见。”裤腿膝盖处磨破了,手掌蹭掉一块皮,看着不严重,但疼得咧嘴。
于龙帮他把散落的餐盒捡回箱子里,摔坏的有三份,汤汁洒在人行道上洇了一片。他从兜里掏出五百块塞进小陈上衣口袋。“拿去赔给顾客,剩下的买点药。”
小陈推辞了两下没推掉,低着头把头盔拿在手里转,眼眶红了。“于哥,您帮我两回了。我就是个送外卖的,也没什么能报答您——”
“那就好好骑车,别老往地上摔。”于龙拍拍他肩膀,“路上小心。”
小陈使劲点头,把电动车扶正骑走了。后来他康复后主动找到于龙,说送外卖时可以顺手帮福利院发传单,车身还能贴广告,每天穿街过巷比什么广告位都好。他说认识好多外卖小哥可以拉个群,以后福利院需要送餐送东西,群里喊一声就有人来。
系统提示音在于龙脑子里响了——“外卖小哥”任务完成。街头急救熟练度加百分之二十,现金两千,特殊奖励:小陈的电动车,车身贴项目广告,每月约带来十五个咨询。于龙把这个任务记在本子里,本子快写满了。
与此同时,城北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十五楼,走廊尽头挂着“盛源文化传媒”的牌子。前台没人,玻璃门关着,门禁系统闪着红光。里面是一间大办公室改造成的作战室,没有自然光,全靠头顶两排日光灯照亮,灯光发白发冷,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什么血色。桌上摆着好几台显示器,屏幕上是论坛、贴吧、短视频平台的后台页面,几个年轻写手正埋头敲键盘,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像下冰雹。
军师站在白板前。今天换了件深蓝色衬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削瘦的前臂。白板上用马克笔画了一张树状图,分叉、箭头、圆圈,每个圆圈里写着关键词,用不同颜色的线连在一起,像一张蜘蛛网。最顶端写着一个名字——于龙。
三个年轻人坐在折叠椅上,人手一台笔记本电脑,都是军师手下的写手。一个戴耳机,一个戴黑框眼镜,一个叼着棒棒糖手指在键盘上翻飞。他们是军师养在网络暗处的团队——专门在各种平台发帖、造话题、带节奏、伪装成各种身份的“路人网友”。戴耳机的擅长煽情长文,能把“我很担心”四个字扩写成两千字的催泪故事。戴黑框眼镜的专精短视频脚本,一句一句卡在情绪的节奏点上。叼棒棒糖的是技术流,手里养着一批虚拟号码注册的社交账号,每个账号都有不同头像、昵称、身份背景,可以在三分钟内让上百个不同的人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帖子里,看上去像一场自发的民意。
“人到齐了。”军师的声音和在会所包间里一模一样,“今天把整个方案过一遍。都记清楚自己负责什么。”
戴耳机的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黑框眼镜推了推眼镜。叼棒棒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军师用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道横线,分出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舆论试探。”他在第一个圆圈旁边写了几个词——论坛、贴吧、本地群,“今天傍晚,在本地论坛和贴吧同时发帖。标题不要攻击于龙本人,用质疑口吻。‘慈善神话是不是又一个伪善骗局’这种方向。重点不在内容,在测试反应——看于龙那边舆论团队的反应速度,看网友倾向性怎么分布。沉了就顶帖,火了就转战短视频。帖子不要直接说于龙是骗子,要说‘有人知道龙基金的真实情况吗’‘为什么一个新建项目能拿到这么多好评’。质疑,不是攻击。”
“第二阶段:制造矛盾。”笔指向树状图第二个分叉——钱老板提供的家长资料,“钱老板已经联系了几个前家长。你们要做的是帮他们把话说出来。短视频采访,不写稿,但要给他们递话题。核心话术是‘我很担心’——担心高标准一来,低端机构一关门,自己的孩子以后没地方去。语气越朴实越好,不要愤怒,要忧虑。忧虑比愤怒更让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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