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明远没马上回答。手串戴回腕上,转了两圈,珠子细微响。窗外有鸟飞过,影子从窗帘缝一闪而过。
“你担心什么?”于龙问。
“不是担心证据。”邹明远把文件往前推了推,声音闷,“就算官方出了证明,网上那些人会看吗?不看。他们要的不是真相,是热闹。”
“不是所有人都不看。”于龙说,“跟咱们合作的企业,真金白银支持过的捐赠人,他们在看。我们要的不是全网道歉——是让愿意查证的人找得到答案。这就够了。”
马律师推推眼镜,嘴角翘了一下,合上文件。“就这些。你们定。”
邹明远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阳光照进来,铺了一地。灰尘在光线里慢慢飘。盯了窗外一会儿,转过身。
“发律师函。联系税务和工商。让林薇准备文章。”
“我去跟林警官沟通——”
被手机铃声打断了。
邹明远的手机。他低头看来电显示,眉头皱了一下,接起来。电话那头声音不大,但于龙看见他的手指忽然攥紧手机,后背从椅背上弹起来,肩膀绷成一条直线。
“什么?”邹明远声音变了调,“税务局要对我公司进行约谈调查?明天?”
听着电话那头继续说话,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的东西。像被人从暗处伸出来的棍子狠狠捅了一下,疼还没传到全身,但已经知道伤口在哪儿了。
“知道了。”
挂了电话。办公室安静了好几秒。阳光还在地上铺着,但看着没那么暖了。
邹明远把手机放桌上,屏幕朝下。抬起头,看着于龙,眼神里杂糅着愤怒、无奈,和一丝极力克制的恐惧。
“他们来真的了。”声音干巴巴的,“明天上午九点,约谈我。不是电话核实,不是邮件问询——是正式约谈。要我去。”
马律师眉头皱了一下,手指在桌面叩了两下。“有人举报。材料写得很具体,具体到他们觉得必须启动正式约谈程序。不是临时起意——是一步棋。”
于龙站起来走到邹明远身边。没说什么“别担心”“没事的”——这种时候不想说空话。只是把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力道不重,但稳。
“邹哥,明天我陪你去。”
邹明远抬头看他。眼角那道血丝还没褪,但眼神定了些。把手串从腕上褪下来,攥在手心里,那颗有裂纹的珠子硌在掌心。
“他们就是想让我怕。”
“那你怕不怕?”
“怕。”顿了一下,“但不是怕查。是怕拖。约谈一启动,不知道拖多久,谣言就有新燃料了——‘邹明远被税务局约谈’,光这标题够他们写十篇新帖。”
“那就让他们写。”于龙声音比刚才硬了些——不是语气硬,是骨头硬,“写一篇我们回一篇。约谈结束没问题,当天就发声明,把结果公开。让他们自己打自己脸。”
邹明远嘴角动了一下。弧度不深,但总算是往上的。
马律师站起来掏手机。“我去查约谈的正式通知书编号和受理部门,确认哪个科室在办。林薇那边同步通知,准备声明模板。”走到门口,回头补了句,“邹总——能被约谈说明对方动了真格,但也恰恰说明,他们在证据上压不死我们。真压得死,直接查了,不用约谈。”
马律师出去了。邹明远把手串戴回腕上,拿起座机拨内线,通知财务部门准备材料。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速——比刚才快半拍,但不抖了。
于龙站在窗前,看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早高峰刚过,车流稀疏了些。路边有个快递员骑着电动车经过,蓝色工服被风吹得鼓起来。他突然想到刚才那个叫小刘的快递小哥,被骂得眼圈发红却忍着没哭的样子。成年人的委屈都是这样的——憋着,噎着,咽下去,继续骑着电动车往下一个目的地赶。
这世界就是这样。有人造谣,有人信谣,有人被骂了不敢还嘴,有人被冤枉了整宿睡不着。但也有人在路边帮快递小哥说句话,在巷子里替卖水果的老人挡三个混混,在医院急诊窗口垫五百块。不是所有人都只看热闹。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半化的糖。糖纸还是皱巴巴的,被体温捂得软软的。明天税务局约谈,后天社区门口还有人闹事,水军还在刷屏,赵天豪还在雪茄烟雾后面冷笑。但不知怎么的,站在这扇窗前,看着城市的车水马龙,心里反而越来越稳。
“邹哥。”转过身。
邹明远从文件堆里抬起头。
“明天几点?”
“九点。”
“我来接你。”
邹明远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点点头,低下头继续翻材料。
于龙也点了点头。拉开门,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他走进光里,脑子里已经在转明天的安排——几点出发,要不要叫上马律师,约谈结束之后声明怎么写。口袋里的糖还在,贴在胸口。
楼下,车流如织。远处工地上打桩机一下接一下砸着,把钢筋一根一根插进土里。
风来了,雾也该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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