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龙基金门口,于龙没熄火。
早上七点四十,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碎在挡风玻璃上。副驾上搁着一袋豆浆,冒着热气,塑料袋里侧凝了一层水珠。手机震了。林薇发的链接——“鹏程集团今日接受税务约谈,慈善项目疑似洗钱工具”,凌晨三点发的,转发过了两千。
他没点开。把手机扣仪表盘上,挂挡,松离合。车轮碾过一片梧桐叶,咔嚓一声。
邹明远在小区门口等着。换了一身深灰西装,领带打得板正。于龙一眼就看见他左手腕空了——那串盘了八年的檀木手串,洗澡都不摘的,今天没戴。
上车。递豆浆。
“没胃口。”接了,没喝,搁腿上。指尖发白。
“九点才到,路上一小时。”于龙打转向灯,“够你喝三杯豆浆,嚼俩包子,打八个哈欠。”
邹明远嘴角动了动,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甜的。于龙多放了勺糖。
车往税务局开。早高峰的红绿灯跟排队领鸡蛋的老太太似的——慢,但一个不少。
“昨晚我一宿没睡。”邹明远盯着前车尾灯,“把三年来的账翻了一遍。”
“翻出什么了?”
“什么都没翻出来。”声音发涩,“干干净净的。每笔进出都有据可查,申报按时合规,一次逾期都没有。可我还是翻了一宿。不是查——是怕。怕有一笔自己忘了的、说不清的。”
于龙跟上前车。雨刷器干刮了两下挡风玻璃,沙沙响。
“好人被冤枉,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自省。坏人犯了事想怎么赖,好人被泼了脏水想的是自己是不是真有不干净的地方。邹哥,你不是怕查,你是不甘心。”
邹明远没接话。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叶子黄了一半,有些已经开始落了。车厢里没开音响,安静得像密封的罐子。
“前面那个公交站——”
话没说完,脚已经踩了刹车。
公交站台长椅上歪着一个老太太,上半身靠在广告牌下沿,头垂着。旁边围了两三个人,一个举着手机拍,一个蹲在地上喊“阿姨阿姨”,手足无措。
没人上手。
于龙打双闪、熄火、拉手刹,三个动作一秒搞定。“邹哥你等一下。”车门甩上的声音还没落,人已经跑出去了,皮鞋底在柏油路上蹬蹬响,西装下摆被风掀起来。
“让一下——我学过急救。”
声音不高,但稳。围观的人自动分开。举手机的年轻人镜头跟过来,于龙没工夫搭理。
蹲下。先看面色——潮红,嘴唇发干,额头上全是细汗,不是热出来的那种大汗珠子,是脱水的前兆。摸额头,烫手。捏了捏手指,皮肤弹性差,捏起来的褶半天弹不回去。中暑,脱水,搞不好已经有轻度意识障碍了。
“阿姨,能听见吗?叫什么名字?”
老太太眼皮动了动,嘴唇翕开一条缝,含含糊糊听不清。于龙一只手托住她后脑,另一只手解开她领口扣子——中山装样式的外套,领口系太紧。扣子一松,老太太的呼吸明显顺畅了。
“谁有水?矿泉水,常温的。”
蹲着的中年妇女从包里翻出半瓶递过来。于龙拧开盖子,把老太太头稍微垫高一点,瓶口贴在她嘴唇边,一点一点润。先润嘴唇,再润口腔,等她咽了才润第二口。
老太太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眼睛睁开了。
眼神浑浊,但醒了。
“阿姨,别怕,中暑了,我帮你降降温。叫什么名字?”
“……孙……孙秀兰……”
“多大年纪?”
“七……七十五……”
能说清名字和年龄,意识恢复了。于龙从兜里掏出湿巾——车里常备的——叠成长条敷她额头上,又抽一张擦她手腕内侧和脖子两侧,物理降温。然后掏出手机打120。
“梧桐路北段公交站台,患者女性,约七十五岁,初步判断中暑伴轻度脱水,意识已恢复。联系电话——”
挂了电话回头看。孙奶奶眼神聚上焦了,正愣愣看着他。
“孩子……”声音又轻又哑,“你叫什么?”
“于龙,龙基金的。您别说话,省着力气,救护车马上到。”
孙奶奶没听他的。一只干瘦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够了几下,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攥得紧。那手——指节鼓着,皮肤薄得像宣纸,手背青筋凸起,指甲倒是剪得整整齐齐。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于龙想说“应该的”,咽回去了。有些话不需要答。他反手握住那只手,两只手掌包住,轻轻搓了搓。老人的手指有点凉。
救护车八分钟到的。急救员量了血压和体温,点头:“中暑早期处理得当,没恶化。老太太体质不错,但年纪大了,建议到医院观察半天。”
抬担架的时候,老人一直攥着于龙的手不放,到车厢门口才松开。“孩子,你跟我去吗?”
于龙回头看了一眼路边。邹明远站在车旁边,手里拎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豆浆,正看着他。表情看不太清,但站姿比刚才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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