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发酵的第三天，于龙开车去邹明远公司。
早上起来先看了眼手机——林薇半夜发了两条消息，说水军又开了新号，换话术了。评论区已经不能看了，一眼扫过去全是“严查”“假慈善真敛财”“税务部门该出手了”。他没回，把手机揣兜里，出门。
车到鹏程集团楼下，刚停稳，门口传来一阵骂声。
骂人的是个中年男人，穿一件紧绷绷的条纹POLO衫，肚子把扣子绷得快崩开。他手指着一个快递小哥的脸，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我昨天就该到的件！你赔得起吗！知道里面是什么吗！合同！耽误了我的合同你拿什么赔！”
快递小哥二十出头，瘦瘦小小，工服松垮垮套在身上，头盔歪在一边。他低着头，两手贴裤缝，肩膀缩成一团。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嗓子又哑又轻：“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昨天电动车坏了，修了两个小时——晚上想给您送，您说太晚了不让——”
“你还有理了？”POLO衫往前逼了一步，“电动车坏了是你的事！干不了别干！”
于龙看见快递小哥的手在抖。不是害怕那种抖，是拼命忍着什么那种抖。他咬着下嘴唇，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使劲忍住了。那表情于龙见过——人受了委屈又不敢还嘴的时候，都这样。像被什么东西噎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走过去，站在两人之间。
“这位先生，”声音不高，但稳，“快递延误确实耽误了您的事，我替他道歉。骂人解决不了问题，您说个补偿方案，我想办法。”
POLO衫上下打量他，看见穿着和车，语气收敛了点，嘴还硬：“你谁啊？关你什么事？”
于龙没理他，掏出钱包抽了两张一百递过去。POLO衫愣了一下，接过钱，嘴里嘟囔了句“多管闲事”，边走边对着光看真假。
转过身。快递小哥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嘴唇还在哆嗦：“哥——谢谢你——这钱我会还——”
“不用。”于龙拍拍他肩膀，“叫什么？”
“小刘——”
“小刘，别往心里去。电动车坏了不是你的错，修车那俩小时你比谁都急。这世上有些人就这样，心里有气往别人身上撒。不是你做得不好，是他刚好站你面前。”
小刘抬手抹了把眼睛，使劲点头。头盔歪得更厉害了，于龙伸手帮他正了正，笑了：“行了，快去送件，后面还一堆等着呢。”
“哥——您叫什么？”
“于龙。龙基金的于龙。”
“龙基金——”小刘掏手机记，“于总，以后你们有快递找我，不收钱——”
“免费不行。但可以找你。去吧。”
小刘骑上电动车，回头看了于龙一眼，头盔下眼睛还有点红，嘴角咧开了。电动车嗡嗡响，汇进早高峰车流里。
系统提示音——“快递小哥”任务完成。情绪安抚·中级，现金两千，特殊奖励：小刘的电动车，以后车身贴项目广告，每月带来约十个咨询。
于龙在心里把这奖励和之前那些搁一块儿。锦旗、U盘、鸡蛋、帽子、青菜、水杯、拖把、糖、苹果、挂号单，现在又多了个快递小哥歪戴的头盔。每一件都是一个人从委屈里被扶起来的样子。
转身进了鹏程集团大门。电梯门一开，邹明远公司法务已经在等了。
四十来岁，金丝眼镜，西装笔挺，手里抱着个厚文件夹，侧面贴着“邹明远名誉维权案——证据卷”。他跟于龙进了办公室，把文件夹搁桌上。
“邹总，于总。起诉材料准备好了。”打开文件夹，里面分门别类——帖子截图公证、IP溯源记录、水军ID列表、诽谤言论对比表。每一页都标了页码，密密麻麻。“但我提前说明——名誉权侵权诉讼，立案到一审判决，周期至少半年。对方用境外IP和黑号多层嵌套，追加被告会更久。”
“半年？”邹明远坐办公桌后面，手串摘下来攥在手里，“半年后我公司都黄了！合作伙伴等不了半年——他们现在就在问我，‘邹总，网上到底怎么回事？审计项目还能不能继续？’让我怎么回答？说等半年官司打完你们再决定？”
法务没接话。他知道邹明远不是冲他发脾气。
于龙对法务点了点头。法务合上文件夹出去，带上了门。
“邹哥。”于龙的语气很平，不像开会，像聊天，“起诉要，但不能只靠这个。法律是底牌，不是王牌。王牌是什么？是咱们手里的证据，赵天豪的签名，咱们干干净净的账。法律打的是后半场，前半场得自己打。”
邹明远把手串搁桌上，靠进椅背，领带松了一截。“你说。”
“我让马律师过来，三人碰一下。”
二十分钟后马律师到了。没穿西装外套，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臂上一道淡疤。公文包放桌上，拉链拉开，抽出一沓文件。
“三条线。”手指点在文件上，“一，律师函——今天发，不发给发帖账号，直接给赵天豪本人。二，主动配合官方调查——邹总联系税务和工商部门，主动提交当年补税凭证和说明材料，请他们核实出正式合规证明。三，舆论反击——林薇准备第三篇澄清文章，这次不光是说‘我们没问题’，是‘我们主动请官方调查’。主动比被动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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