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里的县城,一天比一天热闹起来。
街边的杨树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啦响。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小车,在街口吆喝:“冰棍——两分钱一根——”孩子们围过去,手里攥着钢镚儿,争着抢着买。供销社门口排着队,等着买新到的的确良布料。录像厅里传出打斗片的声响,“哈!哈!”的,引得路人侧目。
兴安贸易公司的门面,就在县城最热闹的这条街上。
三间门面打通了,粉刷得雪白,玻璃窗擦得锃亮。门头上挂着一块新做的招牌,白底红字,写着“兴安贸易公司”六个大字。招牌是新做的,漆还没干透,在阳光下闪着亮光。
今天是开张的日子。
天还没亮,乌娜吉就起来了。她穿上一件新做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抹了点雪花膏。郭春海在旁边看着,笑着说:“打扮这么漂亮,要相亲啊?”
乌娜吉瞪他一眼:“别瞎说。开张第一天,得有个样儿。”
郭春海点点头,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他林场那边请了假,专门回来帮忙。可看着乌娜吉忙里忙外的样子,他觉得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二愣子早就来了,带着几个人在店里摆货。电子表、计算器、录音机、磁带,整整齐齐地摆在柜台里。墙上挂着新进的衣服,有男式的的确良衬衫,有女式的碎花裙子,还有几件从广州带来的新款夹克。货架上摆满了日用品,香皂、牙膏、毛巾、火柴,什么都有。
“嫂子,你看这样行不?”二愣子指着柜台问。
乌娜吉看了看,点点头:“行。再把那些录音带摆出来,摆显眼点。”
二愣子应了一声,又忙活起来。
郭春海站在门口,看着这块新招牌,心里感慨万千。从打猎到养殖,从林场到贸易公司,这几年的路,走得不容易。但总算走过来了。
太阳升起来了,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路过,看见新开的店,停下脚步往里看。
“哟,新开的?卖啥的?”
“进来看看,啥都有。”乌娜吉笑着招呼。
那人进来了,东看看西看看,最后买了一块电子表。十五块钱,付了钱,高高兴兴地走了。
这是第一单生意。
乌娜吉把那十五块钱放进抽屉里,手都有点抖。十五块钱不多,但这是开张第一单,是个好兆头。
接下来,人越来越多。有来买电子表的,有来买录音机的,有来买衣服的。还有的什么都不买,就是进来看看,开开眼界。乌娜吉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收钱找钱,嗓子都快喊哑了。
二愣子也忙,帮着拿货、打包、算账。郭春海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高兴又心疼。
中午的时候,人少了些。乌娜吉这才有空坐下,喝口水。她数了数抽屉里的钱,眼睛亮了。
“春海,你猜上午卖了多少钱?”
郭春海想了想:“五百?”
乌娜吉笑了:“八百三!”
郭春海愣住了。八百三,一上午就卖了八百三?他打一个月的猎,也挣不了这么多。
“娜吉,你行啊。”他说。
乌娜吉脸红了:“不是我行,是货好。那些电子表、录音机,咱们这儿没有,大家稀罕。”
正说着,门外又进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一看就是个干部模样的人。他走到柜台前,看了看货,问:“你们这录音机,是哪儿进的?”
乌娜吉说:“广州进的。日本货,质量好。”
那人点点头:“多少钱一台?”
“一百五。”
那人想了想,说:“我要十台。”
乌娜吉愣住了。十台?一千五百块?
二愣子反应快,赶紧说:“好嘞,您稍等,我给您拿。”
十台录音机,用绳子捆好,装进两个大纸箱里。那人付了钱,让人抬走了。
乌娜吉看着那一沓钱,手都在抖。
“这人谁啊?”她问。
二愣子说:“好像是县里哪个单位的采购。我见过他。”
郭春海在旁边说:“娜吉,你这生意,越做越大了。”
乌娜吉点点头,心里却有点慌。生意大了,操心的事也多了。货够不够卖?钱够不够周转?会不会有人眼红来找麻烦?
她把这担心跟郭春海说了。郭春海想了想,说:“别怕。咱们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眼红。真要有人来找麻烦,咱们也不怕。”
乌娜吉听了,心里踏实了些。
下午的人比上午还多。店里的货,一样一样地卖出去。电子表卖得最快,二百块不到天黑就卖光了。计算器也卖了不少。录音机还剩几台,但估计也撑不了几天。
太阳落山的时候,乌娜吉终于能歇下来了。她坐在柜台后面,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心里高兴,比什么都高兴。
二愣子把今天的账算了一遍,兴奋得脸都红了:“嫂子,你猜今天一共卖了多少钱?”
乌娜吉说:“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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