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的老黑山,秋意彻底阑珊了。满山的红叶已经落得干干净净的,树枝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指张开着。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发出清脆的折断声,不像是秋天那种软绵绵的沙沙声了,带着冬天将至的脆硬。风从山头上灌下来,冷飕飕的,刮在脸上带着干爽的刺疼,但不至于钻心,还能在外面待得住。天上的云又高又薄,像被风吹散了的棉花絮子,一片一片地挂在蓝灰色的天幕上。
郭春海说,该去巡山了。这是今年秋天最后一次巡山,入了冬山路就不好走了,再想进山就得等到雪停了。他说要带郭安去一趟,把老黑山北坡那一带都走一遍,看看秋天的山林是什么样子,看看兽道有没有变化,看看有没有偷猎的痕迹。郭小海说要跟,郭春海看了他一眼说“行,穿上厚棉袄”。
爷仨出了门。大黑、二黄、小花也跟出来了,三只狗在院子里闷了好几天了,一出门就撒了欢,在路边的枯草丛里窜来窜去地嗅。郭小海走在最后面,穿着那件厚棉袄,头上戴着狗皮帽子,帽檐上还插着那根新换的青灰色鹰羽,走起路来羽毛在他帽檐上一晃一晃的。
进了北沟之后,郭春海放慢了脚步,开始仔细地看周围的林子。秋天快要过完了的山林跟夏天完全是两个样子,夏天的时候林子里密不透风,树叶绿得滴油,什么都藏在叶子后面看不见。现在叶子落光了,林子的筋骨全露出来了——树干、枝条、树杈、树洞、树皮上的伤痕,一眼望过去清清楚楚的。郭春海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像是在读一本摊开了的书,每一棵树、每一根枝条都在跟他说话。他指着一棵老柞树树干上的几道旧抓痕说:“这是熊春天留下的,你看抓痕已经长新皮了,边缘的树皮都愈合了。”郭安走过去摸了摸那几道抓痕,果然,抓痕的边沿已经长出了一层薄薄的愈伤组织,颜色比周围的树皮浅一些,摸上去滑滑的。郭春海说:“到了秋天,春天留下的痕迹就快长平了。再过一两年,就完全看不出来了。山里的东西,该长的长,该消的消。”
又走了一段,郭春海蹲在一片枯黄的草丛前面。他拨开枯草,露出底下几处新鲜的脚印,四瓣的,尖头圆尾,不算大也不算小。他看了看脚印的方向又看了看周围的草,说:“狍子,今早来过的。你看草上有露水珠,还没干透,踩下去的脚印边缘也是湿的。”郭安蹲下来摸了摸脚印的边缘,果然还有点潮,他用指头比了比脚印的大小,记在了本子上。
穿过北沟上了山梁,风一下子就大了,硬邦邦地刮过来,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郭春海把帽耳朵放下来系好,眯着眼睛看了看远处的山峰。连绵的山脊在冬日前夕的冷空气里呈现出一种极清晰的轮廓,层次分明的,深黛色、青灰色、淡蓝色一层叠一层地叠到天边。郭春海站在山梁上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郭安也站在他旁边看着,郭小海站在最后面,踮着脚尖顺着父亲的目光往远处看,看到了层层叠叠的山峦消失在薄薄的雾气里,觉得那些山像是一头又一头的巨兽趴在大地上安安静静地歇着。
郭春海开口了,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散:“秋天要过完了。山里的东西都在准备过冬了。熊已经进洞了,野猪也开始往深山里去了,狍子和黄羊也都聚到了背风的山谷里。再过些日子雪一下来,山里就全安静了。”他顿了顿又说,“咱们也该准备过冬了。”
往回走的路上,郭春海又在一处溪边停下来看了看。溪水浅了很多,水也凉了,裸露出大片的鹅卵石河床。他在岸边的沙地上看到了一串细小的脚印,比狍子的小,比兔子的圆,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梅花形的,爪痕浅浅的。郭小海凑过去一看就认出来了:“猞猁!”郭春海蹲下来看了看,点了点头:“是的。那只母猞猁带着两只小猞猁来过这儿喝水。脚印有深有浅,深的是大猞猁的,浅的是小猞猁的。”郭小海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果然,脚印有三串,两串大一些深一些的在前头,一串小一些浅一些的跟在后面。他想象着母猞猁带着两只小猞猁在秋天的傍晚走过这片溪边的沙地,大猞猁走在前面,两只小猞猁跟在后面,走到溪边喝水,喝完水又沿着原路返回了林子深处。
天快擦黑的时候回到了狍子屯。郭春海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远处的老黑山,山影在暮色里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沉,最后融进了天边那片青灰色的底色里。郭小海也站在他旁边看了看,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郭春海说:“明天开始劈柴,囤过冬的东西。”郭小海说:“好。”他转身进屋,把棉袄脱了挂在门后的钩子上。帽檐上那根青灰色的鹰羽在屋里暖融融的灯光下微微晃了一下,又不动了。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老黑山的轮廓消失了,只剩下院子里的灯光在风中摇晃着,照着墙角刚劈出来的半垛新柴禾,照着兔笼、狗窝和鹰架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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