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迅速沉黯下去。西南边陲的群山,白日里尚显露出几分险峻奇崛的轮廓,一入夜,便彻底化作了黑影。
众人依着守备官事先的安排,落脚于山中一处名为“竹芭铺”的急递铺。这驿铺背靠一处陡峭山崖,前临湍急溪涧,只有一条狭窄的栈道与外界相连,本是朝廷传递紧急军情文书的中转歇脚处,极为偏僻。
幸而王守备提前得了吩咐,派人快马赶来收拾过,添了干净的被褥,备足了耐储存的干粮肉脯,甚至不知从何处寻来了几坛当地土酿的、带着野果甜香的浑浊果酒,算是尽了地主之谊。
归海一刀没有进屋。他跃上屋顶,寻了处背风的屋脊,将汗血宝刀横搁在膝头,盘膝坐下。
他没有看下方隐约透出的灯火,也没有眺望远处黑暗中连绵起伏的群山,只是微微垂首。
宽大的掌心之中,静静躺着一枚玉佩。
月光清清冷冷,玉佩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蝶身玲珑,双翼舒展,仿佛下一刻便要迎着月光振翅翩跹。
成是非考核那日,众人都离开了竹林之后,它却静静地躺在一丛竹根旁,大半都被枯叶掩住,只露出一点莹白,像是在等他。
他的目光有些空茫,穿过夜色,穿过重重关山,落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算算日子,海棠应该抵达出云国了吧。
曹正淳必定布下了重重陷阱,出云国内恐怕也有不逊于假乌丸的绝顶高手——不过,海棠向来机敏,又有段天涯同行,纵有千难万险,也必能化险为夷。
他们到底是自小的情分。
如果段天涯知道了她是女子……
如果段天涯察觉了她那份深藏的心意……
他不愿再想下去,只是小心翼翼地将玉蝴蝶收回怀中,纵身跃下屋脊。
驿铺屋内,唐怀瑾收拾起了被褥。
这几日恩公的脸色好像变得更坏了,紫眼怪人的心情却好像越来越好,不仅问了他许多奇怪的问题,还主动教了他好些叽里咕噜的番邦语言,他学得舌头打结,对方却哈哈大笑。
他摸了摸已然肿胀尽去、恢复了原本的清俊模样的脸庞,准备歇下,房门却被轻轻叩响。
只见兰罗达一手提着一坛未开封的果酒,另一手拿着两只粗陶碗,正笑吟吟地站在门外:“怀瑾小友,可曾安歇?”
“兰先生,您这是……”
“长夜漫漫,来来来,与我痛饮几杯,也好说话。” 兰罗达不由分说,侧身便挤了进来,将酒坛和陶碗放在木桌上。
唐怀瑾有些窘迫,连连摆手:“兰先生,这……我不会喝酒呀……”
“诶,无妨无妨!” 兰罗达拍开酒坛的泥封,一股甜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这是本地山民自酿的果酒,甜水一般,醉不了人的!来来来!”
见他盛情难却,唐怀瑾不好再推辞,只得硬着头皮坐下。兰罗达斟满两碗深红色的酒液,自己先仰头喝了一大口,畅快地“哈”了一声,示意唐怀瑾也喝。
唐怀瑾小心翼翼地端起陶碗,学着样子抿了一小口。酒液入口,果然带着明显的果甜,并无想象中白酒的辛辣,口感甚至有些像江南的甜米酒。
他稍稍放心,又喝了几口。不料这果酒入口绵软,后劲却足,加之他本就毫无酒量,不过三五口下肚,便觉得一股热气从胃里直冲上头,脸上迅速飞起两团红云,眼神也开始有些迷离起来。
“好……好酒……” 他大着舌头赞道,,憨憨地笑道,原本清澈的眼眸染上了几分迷离,只觉得屋顶在转,地面也在转,连兰罗达那张好看的脸都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兰罗达紫眸中探究之色更浓,奇道:“这倒是怪了。竟真是个不会喝酒的?庄主可是千杯不醉的海量……莫非——”
唐怀瑾此刻酒意上涌,反应慢了许多,没听出他话中的深意,只是顺着话头,有些颠三倒四地打断他:“对,对了……恩公呢?他怎么……不来一起喝?” 他左右张望,似乎才想起来少了个人。
“那位冷面刀公?我倒是想请他,只怕请不动。” ,兰罗达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我一直很想问,你为何总叫他‘恩公’?他救过你的命?”
“是呀!” 提到这个,唐怀瑾眼睛亮了亮,语气认真起来,“要不是恩公,我……我早就死在大牢里了,青囊药房也完了……他是天大的好人!”
想到这一路上归海一刀那生人勿近、三天也未必说一句话的冷脸,兰罗达讪讪一笑:“我倒看不出,他也有这种好心肠。”
唐怀瑾也想起一路上这二位古怪的气氛,不由得奇道:“先、先生……你们之前,不认识吗?”
想到与那人同行时三天也说不了一句话的窘境,兰罗达皱了皱眉:“不曾。”
“那……那你怎么还跟他来这么远、这么危险的地方?” 唐怀瑾疑惑更甚。
兰罗达叹了口气:“一则,我与这魔教,本就有些旧日恩怨未了。二则……” 他顿了顿,郑重道,“受故人之托,需保某人平安,查清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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