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的刘医生又过来给王满银量了量血压,听了听心跳,说:“好了,现在心率稳了,气色也回升了,那问题就不大,就是虚得厉害,回去喝点热的,好好睡一觉,别多想。药按时吃。”
王满银下了床,腿还有点软,但站稳了。少安赶紧扶住他。武惠良向刘医生道了谢,三人走出了卫生室。
公安局院子里空旷安静,白炽灯的光冷冷地照着地面。吉普车就停在旁边。武惠良拉开后座车门,少安扶着王满银上车。
王满银一低头,就看到座位下面,那支五六式步枪用一块旧军毯裹着,只露出一点枪托。他动作顿了一下,坐了进去。
少安从另一边上车,也看见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武惠良发动了车子,开出公安局大院,拐上了黄原城夜里清冷的街道。
路灯稀疏,光线昏暗,两旁建筑物的轮廓黑沉沉的。开了几分钟,他才像是随口提起,声音在引擎声里显得平静:“满银哥,那枪……按咱们说好的,笔录上写的是我带的,没人再多问。现在这枪,你看怎么处置?”
王满银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迅速掠过的模糊街景,沉默了一会儿。车里的暖风烘着他冰凉的手脚,让他感到一阵疲惫后的虚浮。
“惠良,”他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眼下带着不方便,太扎眼,你先帮我保管着,等咱回村时,你再给我就行。”
他这话说得实在,也点明了利害。武惠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只看到王满银平静的侧脸。
“行,”武惠良干脆地应道,“那就先放我那儿。满银哥你放心,我晓得轻重。”
车子没有开往王满银以前住过的黄原宾馆,而是拐进了一条稍显僻静的街道,最后在一座门脸规整、挂着“黄原地区第二招待所”牌子的三层楼前停了下来。
武惠良熄了火,有些歉意地回过头:“满银哥,少安,今晚咱们得住这儿了。今天这事……动静有点大,现在咱们仨怕是都成了黄原的焦点。
黄原宾馆是涉外的,咱去不得,回我家也不妥当,我和我爹是地委干部,去我家那边,也不方便。这二招也是不错的,在黄原,除了黄原宾馆,就属他安静,干净,也安全。委屈你们了。”
王满银摆摆手:“这有啥委屈的,有个暖和地方躺下就成。你想得周到。”
孙少安也跟着点头,他本就不在意这些,只要能歇脚就行。
三人下了车。招待所门口挂着棉帘子,掀开进去,是个门厅,摆着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个裹着棉袄打盹的服务员。
武惠良上前低声说了几句,出示了证件,又登记了一下。服务员揉着眼睛,拿了钥匙,领着他们上了三楼。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铺着红色的旧漆布,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房间在走廊尽头,是个标间,摆着两张单人木板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被子叠得方正。
屋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的气味,但还算整洁。屋里通着暖气片,但不顶多大用。
靠窗边有个小铁炉子,斜斜的一根排烟管从窗口通出去,可惜炉子是冷的。
“炉子等会儿我让人给生上。”武惠良说道,“你们先歇着,我去弄点吃的。”
他出去了约莫二十分钟,回来时端着一个大搪瓷托盘,上面是几个白面馍,一碗油亮亮、颤巍巍的红烧肉,还有一碟咸菜,三碗小米粥。饭菜的香味立刻驱散了屋里的清冷气。
“食堂就剩这些了,凑合吃一口,压压惊。”武惠良把托盘放在靠窗的小桌上。
确实是饿了。谁也顾不上多说话,围着桌子坐下,拿起馍,夹着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大口吃起来。
热粥下肚,身上才算真正有了暖意。王满银吃了半个馍,几块肉,喝了一碗粥,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今日这事,也算有惊无险。”武惠良咬了一口馍,说道,“多亏了满银哥,不然咱仨今儿个不死也得脱层皮。”
王满银嚼着肉,摆摆手:“过去了就不提了,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多留意些就好。”
孙少安捧着馍,大口吃着,点头附和:“是哩,往后可得小心,年关底下,不太平。”
这时有服务员上来给炉子生火,还送来了两大开水壶开水。
吃完饭,武惠良把碗筷收拾到托盘里,放到门外走廊上。
回屋后,看到两人神色倦怠,便说道:“今天大家都累坏了,你们早点歇着,有啥事明儿再说。”
王满银点点头:“嗯,你也赶紧回去吧,累了一天了都。”
少安也站起来:“惠良哥,路上小心。”
武惠良走了,轻轻带上了门。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口。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吹得窗户缝呜呜作响。远处不知哪条街上有狗叫了两声,很快又沉寂下去。
王满银脱了鞋,和衣躺到靠里的那张床上,拉过被子盖到胸口。
少安也躺下了,侧着身,面朝着姐夫这边。两人都没说话,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被窗外路灯余光映出的、模糊摇晃的光影。
过了好一阵,少安在黑暗里小声问:“姐夫,你……真没事了?”
“嗯,没事了。”王满银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很平静,“就是乏。睡吧。”
少安“哦”了一声,不再说话,慢慢闭上了眼睛。但他知道,自己今晚恐怕很难睡着,肩膀上被刀背砸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那几声枪响,看到那匪徒倒下去的样子。
王满银也闭着眼,呼吸逐渐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并没有完全消失。那冰冷的枪托抵住肩窝的触感,扳机扣动时细微的阻力,子弹冲出枪口时那一声炸响,还有硝烟味混着血腥气扑进鼻腔的感觉……这些东西,像烙铁一样,烫在了他记忆的某个角落里。
窗外,黄土高原的冬夜正深。风卷着沙尘,掠过空旷的原野和沉睡的城池,发出永无止息的呜咽。
这漫长而惊心的一天,终于算是过去了。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就像这窗外的风,吹过去,总会在某些地方留下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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