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吉普车碾过黄原城夜里结着薄冰的街道,车轮偶尔打滑,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武惠良握着方向盘,神色既疲惫又亢奋。
等车子停在地委家属院内自家院坝那前,院门虚掩着,院坝屋檐下的灯照出昏黄的灯光,在院坝映出暖光。
他推开车门,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扑在脸上,刺骨的冷。
推开自家院门,踩在院坝青砖地上,脚步传来沙沙声。屋里的灯也亮着,从窗上的玻璃透出,朦胧的亮。风刮过院里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哨音。
他跺跺脚上的冰泥,掀开棉帘子进了屋。母亲周云英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打盹,手里还攥着一本杂志,听见动静立刻醒了,站起身:“回来啦?吃了没?炉子上还温着小米粥。”
“妈,您还没睡?吃过了,在招待所吃了点。”武惠良心里一暖,又有些歉疚,“您快去歇着吧,天这么冷。”
“你爸在书房等你,还有话要跟你谈”周云英拢了拢鬓角的头发,脸上的疲惫掩不住关切,“说话别太晚,你今天可是又累又惊的,可也得缓缓。”
武惠良应了一声,穿过堂屋,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不小,靠墙立着两个刷了黄漆的木头书架,上面塞满了马恩列斯毛的着作、文件汇编和一些旧报纸。
一张老旧的写字台临窗摆着,玻璃板下压着几张泛黄的照片和一张黄原地区行政区划图。
武德全没坐椅子,而是背着手站在地图前,那靠角的地方有台红色的摇把子电话,看来,回家后,他肯定接了不少,或者打了不少电话。
今天这事,影响不小,当年前这桩大案告破,就会让地委不少单位连夜加班加点,何况还牵扯了武惠良这个黄原团委的政治新星。
此刻,武德全已放下电话,望着墙上地图出神,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地名仿佛折射出他此刻的复杂思绪。
台灯拧得很暗,只照亮他半个身子,脸隐在阴影里,显得比平日更加清瘦。
“爸。”武惠良叫了一声,反手带上门,将寒冷隔绝在外。
武德全转过身,指了指写字台旁另一把硬木椅子:“坐。身上都还好?”
“我没事,也就是被钢尖顶着时有些害怕……。”武惠良实话实说。
“嗯。”武德全自己也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一包“黄金叶”,抽出一根,划着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模糊了他的眉眼。
“说说吧,去罐子村、双水村这一趟,怎么回事。还带着王满银和孙少安一块来黄原了”
武惠良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手指,从在王满银家窑洞里说起。
他起在罐子村参观村瓦罐窑厂和大豆榨油厂,说王满银在村里和知青中的威信,说起在王满银暗示下,为村团员背书正名。
说起和王满银在窑洞火炕上的喝酒唠嗑。也说起王满银对他的建议和考量。
“王满银说,将军起于武卒,宰相起于县郡……。
握不住的沙不如扬了她,抓不住的手不如放了她……”
武惠良眼神中充满惊憾和佩服。“他对政策风向那种近乎直觉的敏锐,对人性有着洞穿预见性的睿智,让我对他有份盲目的信服……。”
武德全没有打断他的话,他回来后,的确打了不少电话,他在黄原地区人事局局长位置上待了不短时间,原西的领导干部也认识不少,今天也通过熟人了解王满银的过往,尤其近两年的轨迹。
武惠良又说起去双水村找孙少安。在孙少安那里,真正了解到他和汪文杰的深厚关系。
武惠良斟酌着说词“他和汪文杰关系是真不一般。应该说汪文杰能加入赵教授的课题组,能登报,孙少安居功至伟。”
武德全听到这,手指烟头微微一抖,红光在指间一明一灭。
“我就想……”武惠良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爸,您在人事局这么些年,能力资历都够,缺的……或许就是个机会,或者更高层面一点认可。
汪文杰他父亲是地委常委,如果……如果能通过少安这层关系,递个话,哪怕只是留个印象,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武德全打断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武惠良喉咙有些发干:“说不定,年后地委调整的时候,能……往前动一动。年关春节正是走动的时机,我急着说服满银哥和少安跟我回黄原,就是想趁着这股劲,把这事促成。”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烟丝燃烧的细微哔剥声。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些,但寒意却从墙壁、地板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屋内的火炉也拼命的散发着热量,抗争着大自然的威能。
武德全把烟蒂按灭在搪瓷烟灰缸里,那缸子边上磕掉了几块瓷,露出黑铁皮。他抬起眼,看着儿子,目光里没有责备,却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惠良啊,”他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悠长,仿佛把胸腔里积压的浊气都吐了出来,“你为我叫屈,着想,这份心,爸知道。可这事,你办得急了,也……想得简单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玻璃板上,手指关节有些粗大。“人事安排,尤其是地委这一层级的变动,里头的水深着呢。
和上头关系好,是润滑剂,能让你门好进,脸好看,话好说。
可到了真章上,那是要权衡,要交换,要看你能拿出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又要避开哪些明里暗里的忌讳。
光凭一份同学友情,就想撬动一个省委常委替你开口说话?分量不够,远远不够。没有实打实的利益交换,人家凭啥帮你?”
武德全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让儿子消化这些话。
“现在不比前些年胡搞的时候了,可风气也没那么快就全转过来。
有见识的人家,教子弟都是‘红色规训’打底,要低调,要务实,政治嗅觉要灵。
他们看底下有能耐的人,是心情复杂。真能平等相待、看重才干的,是老派作风,难得。
更多的呢?骨子里那份优越感去不掉,觉得你是可用之材,但也只是‘可用’。
用得着时拉一把,用不着,或者觉得有风险,躲得比谁都快。这里头,利用有之,戒备更有之。你把希望全押在少安和汪文杰这层关系上,太悬。”
喜欢平凡的世界之王满银的躺平人生请大家收藏:(m.2yq.org)平凡的世界之王满银的躺平人生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