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安湄一早去后山收了一批新晒好的薄荷叶,装进布袋里,扎紧口子,搁在灶房角落的架子上。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子,走到灶房门口,太阳刚升起来不久,山道上还带着露水的潮气,晒棚的油布棚顶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晨光里闪着碎碎的光。
她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看见白芷正蹲在菜地边拔草,弯着腰,把带出来的泥土在手里捏碎了,撒回地里。沈芸初从灶房里端了一盆淘米水出来,泼在菜地边上,水渗下去,在干裂的土面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安湄站起来,沿着山道走到菜地边上,弯腰拔了几棵野草,顺手扔在田埂上。
她直起腰的时候,看见山坡上那几株新种下的白芍已经抽出了新叶,叶片边缘带着一圈淡紫色,在日光下微微泛着薄薄的光。她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拨开白芍根部的浮土,看见根茎顶端已经冒出了几根细白的根须,跟土层牢牢扎在一起,往下探了半指深。她用指尖把土重新盖回去,拍了拍手,站起来,沿着菜地边缘走了一圈,把几处被风刮松的竹片重新插紧了。
八月初二,安湄去镇上给矿石铺送了一筐新晒好的黄芪干。她把黄芪干卸在后院的台子上,伙计跟她对了数,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她走出矿石铺的时候,看见街角有人推着一辆独轮车在卖新下来的莲蓬,莲蓬堆在车板上,绿油油的,还带着早晨的露水。
她走过去买了一捧莲蓬,用草绳串了,提在手里往回走。路过林三娘的茶馆时,林三娘正在门口把一筐新采的草药摊开来晒,有些叶片是细长的,有些是圆形的,边缘有浅齿,摊在竹席上,微微卷着边。安湄把莲蓬分了一半给她,林三娘接过去,说:“这莲蓬新鲜。”安湄说:“街上买的,看着不错。”
八月初三,安湄把剩下的莲蓬剥了,莲子取出来,白芷用莲子和银耳炖了一锅甜汤,加了冰糖,出锅的时候撒了几颗枸杞。安湄喝了一碗,莲子的粉糯和银耳的滑润混在一起,汤的甜味不重。
安湄看见后山坡上的药材地被正午的日头晒得有些泛白,泥土表面的颜色比早晨浅了一层,边缘也起了几道细碎的小裂纹。她起身走到菜地边上,弯腰用手探了探土层的干湿度,指腹按下去,土是温热的,表面一层干壳,底下还有些潮气。
八月初四,安湄去了一趟镇上的孙掌柜药铺,把新收的一批紫苏叶送过去。孙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抓药,称好了几味药材包进纸里,递给一个等在柜台前的病人。病人走了之后,孙掌柜接过安湄的布袋,打开看了看。安湄说:“这次是后山那片野薄荷旁边收的,那边的紫苏比别处长得好。”
八月初五,安湄在山道拐弯的地方碰见了一个陌生的货郎。货郎挑着担子,一头是针线、发绳、顶针之类的小物件,另一头是几包药材和干果,担子边缘插着一面纸幡,用黑墨写了几个字。
安湄没有停下脚步,货郎也没有招呼她,两个人隔着两步远的距离错身而过,各自往前走。货郎已经拐过了弯,脚步没有停顿,沿着山道往下走,山道拐角那边空荡荡的。
八月初六,安湄在后山收了一批新晒好的金银花。金银花已经干透了,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浅褐,花苞微微张开,边缘卷曲,轻轻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碎屑。她把金银花收进布袋里,扎紧口子,放在灶房架子上。
天空蓝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云,远处的山脊线在日光下清晰锐利,边缘像被刀削过一样。她收回目光,走到酒楼门口,门口的石阶被日头晒得有些发烫,她站在石阶上,伸手扶住门框,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石阶上的青苔。
青苔长在石阶的阴面,边缘已经干枯卷曲,颜色从深绿变成了黄褐,贴着石面的地方还留着一线绿意,在干燥的暑气里蜷缩成薄薄的一层。她蹲下来用手指触碰了一下那层干枯的苔藓,苔藓在她指尖碎裂开来,变成一小撮粉末。
八月初七,周全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安国夫人亲启”,笔迹端正工整,跟上一封信的字迹相同,仍是楷体,一笔一划都很稳。安湄接过信,没有当场拆开,拿回正屋,关上门,才打开。信上只有一行字——“下个月十五,我来取。”
八月初九,安湄去了一趟镇上,把新晒好的金银花给林三娘送了一包。林三娘正在茶馆里给一桌客人添茶,安湄把金银花放在柜台上,说:“新晒的,给你泡茶用。”林三娘提着茶壶走过来,放下茶壶,拿过那包金银花打开看了看,说:“这花晒得不错,比你上回给我的那批还好。”
安湄说:“这次是第二批,收得比头一批晚几天,花朵更饱满。”林三娘把金银花收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然后给自己和安湄各倒了一碗茶,说:“你那片药材地种得怎么样了?”
安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还行,当归再过个把月能收一批根,黄芪还能再长一季。前阵子来了个郎中提了几条建议,按他说的方法改了浇水次数,长势确实好了不少。”林三娘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药材地的事。安湄把茶碗里的茶喝完,把空碗放在柜台上,说:“我先回去了,酒楼那边还有事。”
八月初十,安湄在后山把新收的薄荷叶又摊开晒了一遍。她蹲在晒棚里,把竹匾里的薄荷叶一片一片拨开,确认没有重叠和粘连,然后站起来,拉好晒棚的竹帘,退了出来,关好门。她沿着菜地边缘走了一圈,看见那几棵白芍的叶片又展开了一些,颜色比前几天更深,叶脉清晰可见,边缘的那一圈淡紫色也变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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