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丝。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缓缓收紧。
而此刻,静室内。
老驴已经将白辰小心地放在铺了干净草席的地上。
白无双也被秦双儿轻轻放在白辰身侧。
静室很小,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光线昏暗。门窗缝隙都被厚布堵死,几乎不透风,空气沉滞。
白辰躺在地上,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不是剧烈的抽搐,而是一种缓慢的、从身体深处透出来的震颤。每一次震颤,他皮肤下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就亮起一分,如同有活物在血管下爬行、扎根。他的嘴角不断溢出暗红色的血沫,血沫中那些细碎的规则碎片闪烁得越来越频繁,像是要破体而出。
那声闷哼,就是他在无意识的剧痛中发出的。
秦双儿跪坐在一旁,紧紧握着白无双冰冷的手,眼泪无声地滚落。她看着师尊痛苦的模样,看着小师弟眉心那颗灰蒙蒙珠子下依旧明灭不定的魂胎光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紧了,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老驴站在白辰头侧,低着头,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蠕动的暗红纹路。
“开始了……”它的意念在寂静的室内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规则反噬在找他‘道基’的源头,要把他从‘存在’的根子上抹掉。他现在意识沉在心障里,身体的本能在抵抗。但这种抵抗,本身就在消耗他最后的生机。”
“前辈……求您……”秦双儿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老驴。
“求我没用。”老驴的声音没有波澜,“老子能做的,刚才在外面已经做了。现在强行干预,只会让反噬提前爆发,把他和这小子一起炸成碎片。”
它顿了顿,看向白辰:“老白,你他妈到底在怕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白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痛苦的呼吸声,以及皮肤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声。
老驴沉默了很久。
忽然,它抬起前蹄,轻轻按在白辰的额头上。
这一次,它没有试图压制那些暗红纹路,也没有渡入任何力量。
它只是闭上了眼睛。
然后,秦双儿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古老苍凉的“意”,从老驴身上弥漫开来,缓缓渗入白辰的眉心。
它在尝试……进入白辰的意识深处。
白辰的意识,确实被困住了。
不是昏迷,不是沉睡,而是沉入了一片由他自己最深的恐惧和执念编织成的“心障”之海。
这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
只有无数破碎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来,又如同泡沫般碎裂。
他看见桑海城破,书院被焚,百家弟子在烈火中惨叫,荀夫子拄着断杖,仰天长叹,然后被乱箭射穿胸膛。
他看见白无双被赵高擒住,万剑魂胎被生生剥离,那双总是清澈执着的眼睛,最终只剩下空洞的死寂。
他看见红姑脆弱的魂体在邪气中哀嚎消散,岳断天挥舞着巨锤冲向无尽的尸傀,最终力竭被淹没。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片绝对的虚无中,身后是燃烧崩塌的世界,面前是冷漠俯瞰的、无数双如同星辰般巨大冰冷的眼睛——那是“规则”本身,或者说,是维持诸界平衡的某种“机制”。它们注视着他,如同注视着一只试图撼动大树的蝼蚁。
“你越界了。”无数重叠的声音响起,没有情感,只有陈述,“干涉此界进程,扰动底层因果,予以抹除。”
毁灭的光降临。
他试图抵抗,可力量在“规则”面前脆弱如纸。他看见自己的身躯开始崩解,意识开始涣散,那些他在乎的、想守护的人和事,如同沙堡般在潮水中消逝。
无能为力。
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毁灭,连同他自己。
这就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惧吗?
不是死亡本身。
而是“守护不住”的绝望。
是拼尽全力,依旧只能看着重要之物在眼前破碎的无力。
是明知道结局,却无法改变任何事情的……宿命感。
“就这样……结束了吗?”一个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疲惫,苍凉。
就在那毁灭的光即将彻底吞噬他意识的最后一瞬——
一点微光,忽然在无边的黑暗中亮起。
很弱。
像是风中残烛。
但确确实实,存在着。
白辰“看”了过去。
那光点中,浮现出画面。
是桑海城头,云阳浴血死战,哪怕枪杆折断,依旧用拳头砸碎一头妖兽的头颅。
是陆远在箭塔阴影里,用断指的手,一笔一划计算着守城物资,眼神冷静如冰。
是正堂里,荀夫子握住伤兵的手,一字一句背诵《大学》,声音平稳如古井。
是地窖中,孟夫子和墨家少年一起组装简陋的弹弓弩,眼神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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