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死的法子，是把人上半截埋在雪堆里，不断浇水，看着那几个人打从雪堆里露出来的腿从拼命蹬，到抽搐，再一动不动的……大家都害怕极了。才知道，贼始终是贼，改不掉的歹毒。”
李泽玉想象着那幅画面，背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轻声问：“那，之后呢？”
铁二娘道：“还能怎样？继续想法子活着呗。就那之后，铁锤突然不听话了，不顾我的反对，跑到白当家跟前，说要学武，要当小卒。实在是个男孩子，个头窜得快，很轻松就入了白当家的眼，被放在先锋营当了个磨刀锋的小卒。”
李泽玉不懂了，问旁边的蓝十三：“什么叫磨刀锋？那不是铁匠干的事情么？”
蓝十三道：“从前，在两军交战之前，会驱赶一些抓来的俘虏去挫顿对方的刀枪，沾了血，卷了边，挫了锋，再交战。这就是磨刀锋。”
李泽玉抱了抱双臂：“啧啧啧。果真是太有人品限制了我的想象力啊……然后，铁锤就这样活了下来？”
铁二娘点头：“是。那孩子像他爹，是个机灵的。后来我们娘俩就聚少离多了，我留在林府干杂活儿，他跟着大家到处打仗。但他带回来的银子，慢慢的越来越多了。直到海寨丢了之后，他才经常留在林府。也就是那时候，我才在他口中，得知了夫人您……没过多久，潍州城就被打下来了。铁锤受了伤，是蓝三爷来找到，亲口告诉我的。之后，我们母子两个，就常在一处。”
之后的事情，李泽玉大致能够猜到，也不问了。
她问：“你知道铁锤怎么受伤的吗？”
鸡啄米似的点头，铁二娘用力说：“我怎么不知道！顾凌北用飞镖打的！还有毒！！”
李泽玉实话实说：“但那飞镖，实际上是打向我的。”
铁二娘仰着脸，泪光闪闪：“我也知道！可是，夫人您教铁锤道理，教他写字，是他第一次碰见的，唯独对他像个人的大贵人！他就算为了您死，也是应当的！我这个当娘的，绝对不会因此怨怼半分！”
李泽玉道：“如今侥幸，铁锤的性命是捡回来了。你真的不怨我，那就好。”
如果铁锤的母亲为了这件事心怀怨念，那她无论如何不会带走他们母子的。给点钱就算是完了这段缘分了。
不过，如今嘛……
铁二娘深深叩首，道：“我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也知道，爹妈生子，夫子教儿，都是一样的大恩！夫人能让我儿迷途知返，懂得道理，哪怕是一日，也是一日成了人。他爹在九泉之下，定是满意的！请夫人不要多虑！也请夫人开恩，让我们母子两个能够当牛做马，报答夫人！”
李泽玉道：“行吧。我知道了。既是如此，你们就下去收拾好东西……嗯，去找三爷，他会帮忙交割户籍文书，做好一切的。你们虽说甘愿为奴，但签死契也不恰当。就签个活契吧。到时候，熟悉了京城环境，你们自己赎身也行，一直留在府里也行。”
铁二娘大喜，感恩不尽，磕头如捣蒜。
等她磕了十来个响头，又喊了铁锤上来一起谢恩，李泽玉才让蓝十三带着母子两个去找蓝三了。
彧闻清生了。
生了个健壮娃娃。
那天软禁她的屋子里，婴儿哭声格外洪亮。
“彧当家，你的崽崽，是个大闺女。”稳婆竟然还是认识她的，跟她一五一十报着。彧闻清勉强睁开眼睛，看到那皱巴巴、粉红粉红的小脸，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你们……你们帮我……”
“咳咳”两声，从嘴巴里吐出一枚参片。
刚才用力的时候，不知道谁喂到她嘴巴里面去的。
已经被嚼成了渣末。
参味依旧很浓烈，是极为难得的老参。
彧闻清轻声道：“李泽玉呢？我知道她在，让她来见我。”
给孩子洗身的嬷嬷垂了垂眸子，“人不怎么样，架子挺大……”
不料彧闻清听见了，皱起了眉毛，厉声道：“什么东西，敢跟主子蛐蛐？”
嬷嬷把哼哼唧唧的娃娃包起，递给她：“让孩子吸吸。”
彧闻清侧过身去，满脸兴致缺缺：“我才不要。我的身子都叫这吸血鬼给吸干瘪了！以后怎么保持身段？”
嬷嬷：“……”
嬷嬷的沉默，激起了彧闻清的喋喋不休：“你们养在大宅里的人，不懂我们江湖儿女，是要练功打杀的。还要带兄弟们起事吃饭。不能被区区一个奶娃娃给束缚住的。”
嬷嬷忍无可忍，尖声道：“什么带兄弟们起事吃饭啊？！说得比唱的好听！明明就是兄弟们跟着你两口子出生入死，给你们挣荣华富贵！倒是这会儿朝廷入主了即墨城之后，大家才有几日安生日子过。眼见过年了，城里破败，蓝大人和夫人两口子想法子弄来粮米布料木炭，每一户都能多少分点，多少年了大家才能过个安生年！跟着你们，一天好日子都没得过，要不是潍州城破了，我们都还不知道，你俩吃香喝辣！”
彧闻清瞪大眼睛，气得伤口阵阵发疼，“你！你大胆……”
“我当然大胆了！别以为我喊你一句当家，你就真还是从前那个彧家大小姐！”嬷嬷叉着腰，把心里的恨意滔滔不绝的骂出来，“你未婚生子，我很想知道，哪门子的主子做出这般事来？要不是夫人叮嘱我们善待你，说月子里的妇人要好生养着。你以为你配吗？造反的爹，混账的娘，乱七八糟的一家！”
彧闻清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嬷嬷撇撇嘴，看到那刚落草的孩子瞪着黑豆豆般的眼睛，看着自己。
她满是褶子的脸上闪过一抹怜爱。
“可怜的崽。你说，你怎么就不懂投个好胎呢？你娘都不要你……”嬷嬷叹了口气，重新抱起宝宝，喂了她一点温水。
李泽玉忙完了分发粮食之后，来不及喘口气，又要赶来看彧闻清。
“听说你闹了一场？看来参片效果不错啊？”
她在彧闻清床边坐下，脸上神色看不清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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