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时,千月已经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冷。
寝殿里的地龙烧得足,叠席缝隙里还冒着丝丝热气,可有一阵风正从窗边灌进来,带着冬日的干冷,把伽罗香积了一夜的浓重吹散了大半。
她侧过头。
窗已开了半扇。赖陆公背对着她,站在那半扇窗前。
日光从他身后透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暗金色的剪影——太高了。她躺着,只能看见他的背,看见那件单薄的里衣被风掀起一角,看见他肩胛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一间一尺。
她想起昨夜,他躺在离她一尺半的褥上,没有碰她。那张脸在灯焰下泛着温润的光,眉眼俊得不似男子,像源氏物语里走出来的辉夜姬——只是太高了,太沉了,压得整间寝殿的光都往他那边倾斜。
此刻他背对着她,日光把他半边脸照亮。
她看见了那道侧影——鼻梁挺直,下颌线条锋利,薄唇微抿着。那张脸太俊了,俊得让人不敢多看,怕看久了会被吸进去。
她垂下眼,装作还没醒。
但他开口了。
“我记得昔日本多中务大辅曾经一力促成你我的婚事。”
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寻常旧事。千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只是世事弄人。”他说,仍背对着她,“彼时家父的做法,委屈你了。”
家父。
千月知道他说的是谁。不是太阁殿下——那位已经故去五年了。他说的是福岛正则,那个把他从小养大、却从未把他当嫡子待过的男人。
她撑起身,跪坐在褥上,低着头,不知该怎么接。
但她想起了那件事。
本多忠胜——那个历经七十余战的老将,不知怎的看中了这个庶子的本事。那年她还在三河宝饭郡的宅邸里,听父亲户田康长提起过:中务大辅大人亲自登门,说有个年轻人,练兵练得好,人品也端正,不如招赘入户田家,继承户田氏的香火。
父亲当时有些犹豫。户田家是德川家的谱代,招一个福岛家的庶子入赘,传出去怕被人议论。
后来福岛左卫门大夫——正则本人——把这件事压下去了。理由是:会津征伐在即,那孩子要随军,婚事暂缓。
暂缓。
然后就没了下文。
千月记得那阵子父亲常在书房里叹气,说户田家迁到关东之后,越发不被人当回事了。一个谱代家臣,连招赘的资格都要看人脸色。
再后来,她听说了那个庶子的消息——他的私兵在破庙里,不折一人,把井伊直政的亲卫斩杀殆尽。
父亲那晚喝多了酒,醉醺醺地对她说:“可惜了。早知那小子有这本事……”
他没说完。但千月知道他想说什么。
再后来……
就没有后来了。那个庶子一路打下去,占河越,拼秀忠,在江户大狩里杀出一条血路。一年之内,从福岛家的庶子,变成了羽柴関白。
而户田家呢?关东谱代,德川旧臣,在那个庶子兵临江户的时候,险些没活下来。是大狩那日,他们全家跪在雪地里,等来一句“免”。
活下来了。
然后,她就坐在这里。在他身侧,添褥上,成了他的侧室——宝饭局。
千月抬起头。
日光从他肩头漏过来,有些晃眼。她看着他的侧脸,那张太过俊美的脸,忽然想:
究竟过了多久?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她想起父亲叹气时眼角的皱纹,想起母亲鬓边新添的白发,想起自己从十五岁等到十六岁、从十六岁等到十七岁的那场“暂缓”。
好像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个人。
可现在他站在她面前,一间一尺,面如冠玉,和一年前那个在破庙里杀人的少年,几乎没有什么不同。
一年。
只是一年。
她的呼吸滞了一瞬。
赖陆转过身来。
日光从他背后涌进来,把他的脸照得近乎透明。那双桃花眼微微垂着,看向她,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着。
然后他说:“户田氏。”
不是“宝饭局”。是本名。
千月伏下身,额头触着叠席,声音压得平稳:
“殿下有何吩咐。”
赖陆没有回应她的伏身。他只是在她面前坐下,隔着三尺的距离,看着她伏低的额头。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什么表情,像在看一件旧物。
“我听很多人提过一个梦。”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梦里我叫户田康陆。”
千月的身体僵住了。
赖陆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侧的叠席上,落在那道从窗缝漏进来的光痕上。
“有时候我也这样想啊。”他说,“若是彼时正则没有暂且压下这桩婚事,我和你成个家——”
他顿了顿。
“也许母亲就不会死了。”
千月的呼吸停了。
她伏在那里,额头贴着叠席,那几句话像冰锥一样扎进耳膜。母亲?晴夫人不是还活着吗?在名护屋御殿里坐着,是御袋様,是殿下每日请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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