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从茶碗边移开,搭在膝上。
“我问的是:马尼拉总督获悉的,是哪一份?”
茶室里安静了几息。
瓦利尼亚诺垂下眼,再抬起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笃定,换了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情绪。那是一个在东西方之间穿梭了三十年的人,在意识到事情比预想的复杂时,才会有的情绪。
“殿下明鉴。”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马尼拉总督获悉的,是七月的葡萄牙盟约。”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此事……说来复杂。殿下可知,我国国王陛下——腓力三世陛下——他同时兼任多少个王国的君主?”
赖陆没有说话。他知道神父要开始掉书袋了——就像柳生那家伙一样,讲到关键处,总要先把背景铺一遍。
瓦利尼亚诺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皮匣,打开,里面是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文件。他抽出最上面的一份,展开,放在赖陆面前的案上。
“这是葡萄牙盟约的副本。签署于庆长六年七月十五日,用葡萄牙国玺,由里斯本政务会副署。”
他又抽出第二份。
“这是那不勒斯王国的盟约。签署于九月二十日,用那不勒斯国玺,由那不勒斯总督副署——彼时的总督,正是殿下有过书信往来的蒙特雷伯爵。”
再抽出第三份。
“这是西班牙本国的盟约。签署于十一月三日,用卡斯蒂利亚国玺,由国王陛下亲自用印,莱尔玛公爵副署。”
三份文件,并排摆在案上。纸边都沾着远渡重洋的潮气,墨迹已经干透,但那种“刚从另一个世界寄来”的气息,还隐约可辨。
瓦利尼亚诺指着第一份。
“葡萄牙盟约签署最早,送达马尼拉也最早。路易斯·佩雷斯总督在九月就收到了副本。那时,殿下与我国还是‘葡萄牙盟友’。”
他的手指移到第二份。
“那不勒斯盟约送达新西班牙,是在十月。蒙特雷伯爵回信给殿下,用的是‘那不勒斯总督’的身份——因为那不勒斯王国与西班牙本土的政务,在他那里是分开处理的。”
最后指向第三份。
“西班牙本国的盟约,送达马尼拉,是在十二月。路易斯·佩雷斯总督收到时,已经……晚了。”
瓦利尼亚诺抬起头,看着赖陆。
“所以殿下问马尼拉总督获悉的是哪一份——答案是:他获悉的是葡萄牙盟约。西班牙本国的盟约,他收到了,但理论上,在他收到之前的那段时间里,如果他遇到殿下的船……他会认为那些船是‘葡萄牙盟友’的船,还是‘外国船’?”
他没有说下去。
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清楚。
赖陆看着案上那三份文件,忽然想起柳生说过的一句话:“主公,国际法这东西,在殖民地就是个屁。总督想怎么解释就怎么解释。”
他问瓦利尼亚诺:“如果他认为我的船是‘外国船’,会怎样?”
瓦利尼亚诺沉默了一息。
“会交涉。”他说,“按照惯例,先扣船,再交涉。不会直接攻击——殿下不必担心这个。但扣船之后,他们会要求……证明身份。”
“怎么证明?”
“出示盟约文书。”瓦利尼亚诺苦笑了一下,“但殿下的船队出海时,带的应该是哪一份?葡萄牙的?那不勒斯的?西班牙的?如果带的是西班牙的,而马尼拉总督坚持认为‘当时还没收到西班牙盟约’,那艘船就是‘无证航行’。按照殖民地法律,船主需要缴纳……”
他顿了顿。
“赎金。”
赖陆的眉头微微一动。
“多少?”
瓦利尼亚诺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从皮匣里又抽出一张纸,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
“殿下,这种事……没有定数。”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马尼拉总督可以开价一千五百两黄金,也可以开价五千两。全看他怎么想。如果他认为扣押的是‘葡萄牙盟友’的船,那只是误会,放行即可。如果他认为扣押的是‘外国船’,那就是……战利品。”
“战利品”三个字,落在茶室里,像三颗冰珠。
赖陆没有说话。
瓦利尼亚诺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疲惫:
“殿下若是问,能否通过莱尔玛公爵协调此事——在下斗胆说一句:最好不要。”
赖陆看着他。
瓦利尼亚诺迎着那道目光,没有躲。
“莱尔玛公爵是国王陛下的宠臣,权倾朝野。但他管不了殖民地。马尼拉总督、新西班牙总督、秘鲁总督——这些人在自己的辖区,就是半个国王。公爵的信到了那里,总督可以客客气气地收下,然后客客气气地回复:‘此事正在调查,请公爵稍安勿躁。’等调查完了,船已经扣了半年,人已经死了一半,赎金已经交了。”
他把那张纸收回皮匣,语气更加恳切:
“殿下,在下在东方三十年,见过太多这种事。葡萄牙人扣荷兰船,西班牙人扣英国船,谁都扣过谁的。扣完之后怎么办?交赎金。交完赎金,人放回来,船放回来,大家还是‘友好邦交’。没有人会为了这种事真的翻脸——因为谁都有船在外面,谁都有被扣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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