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着赖陆。
“所以殿下若是问在下,最坏的情况是什么——在下只能说:最坏的情况,不是被扣。最坏的情况,是船队根本没有到达任何西班牙殖民地。”
赖陆的呼吸顿了一瞬。
瓦利尼亚诺的声音低沉下去,像在说一件他亲眼见过太多遍的事:
“航海这种事,殿下。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人。是海,是风,是看不见的礁石,是船底慢慢渗进来的水,是坏血病——那种病,殿下知道吗?牙龈肿起来,牙齿一颗颗掉,人越来越虚弱,最后死在船上,扔进海里,连个坟都没有。”
他顿了顿。
“还有那些不知道名字的岛。有些岛上有淡水,有些没有。有些岛上的土着会杀人,有些不会。有些岛看着好好的,晚上一场风暴,整个营地就没了。殿下派出去的人,可能漂到某个没人知道的地方,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茶室里安静了很久。
赖陆坐在那里,看着案上那三份文件。纸边泛着淡黄,墨迹已经干透,但那些字句在他眼里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随时会被海风吹走。
过了很久,他开口。
“荒木三郎的第二批探险队,出发了?”
瓦利尼亚诺点头。
“出发了。十日前,三艘船,两百三十人。带了足够半年的粮食,还有殿下给马尼拉总督的亲笔信。他们会在小笠原父岛建立补给站,然后继续向南搜索——如果柳生殿的船队漂到了更远的地方,他们应该能找到痕迹。”
赖陆没有说话。
荒木三郎。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撞上了另一个画面——
那不是“荒木三郎佑介”。那是小弥太。
庆长五年,破庙之后。饿鬼队散开休整的时候,有个少年总是躲在人群后面,不敢抬头看人。别人吃肉的时候他缩在角落,别人练枪的时候他站在最边上,别人说话的时候他从来不插嘴。
赖陆记得有一次,他走过去,问那少年叫什么名字。
少年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俺……俺没名。村里人都叫俺小弥太。”
“你爹呢?”
“死了。俺娘也死了。”
“那你来这儿干什么?”
少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恐惧,有茫然,还有一种赖陆那时候没看懂的东西。后来他懂了,那是“没地方可去了”的眼神。
“俺……俺想活着。”
赖陆那时候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他说:“跟着练吧。练出来,给你起个名。”
后来小弥太练出来了。练得比谁都狠,枪法比谁都准,打仗的时候冲得比谁都猛。有一次赖陆问他,为什么这么拼命。
他说:“少主给俺起的名,俺不能给少主丢人。”
荒木三郎佑介。
那个名字是他起的。从“小弥太”到“荒木三郎”,从不敢抬头看人的农兵,到带着两百三十人出海寻找同伴的探险队长。
现在那个人在海上。
在柳生可能漂过的那些海域,在那些赖陆只能从地图上看到的名字之间,在那些他永远无法亲临的地方。
赖陆把目光从那三份文件上移开,落在窗纸上。
窗外是濑户内海,日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粼光。
瓦利尼亚诺跪坐在对面,等着。
过了很久,赖陆开口。
“神父。”
“在。”
“你方才说,航海最大的敌人,不是人。”
瓦利尼亚诺没有接话。
赖陆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那如果柳生新左卫门的船队,根本没有遇到任何人呢?”
瓦利尼亚诺沉默了一息。
“那他们就在海上漂着。”他说,“漂到船烂了,人死光了,或者漂到某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上岸,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但赖陆知道他想说什么。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茶室里又安静下来。
就在名护屋的茶室里,日光正一点一点暗下去。
云层从海面上涌过来,把窗棂透进来的那片光切成碎块,又慢慢吞掉。瓦利尼亚诺已经退下了,案上那三份盟约文件也被收进了皮匣,只剩下茶碗里那层结了膜的水,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伽罗香。
赖陆坐在原处,没有动。
他看着窗外的天光被云层一寸一寸地吃掉,看着濑户内海从粼光闪闪变成一片铅灰。那些往西去的船早已看不见了,只剩下海平线上最后一道细线,把天和水勉强分开。
阴沉下来了。
不光是名护屋的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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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里外,赤道无风带。
柳生新左卫门躺在船舱里,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
他没有数日子的心情。也没有数日子的必要。在这片海上,日子是什么?是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是月亮圆了又缺,是淡水一瓢一瓢地减少,是豆芽在木盆里一天天长出来又被吃掉——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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