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天是蓝的,蓝得发紫,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看那些云。云在动,但动得很慢,很稳,不像海上的云——海上的云像在跑,被风追着跑,一刻不停。
这里的云不跑。它们只是飘。
柳生忽然笑了。
那笑从胸腔里涌出来,带着沙子,带着海水,带着三十七天憋着的一切。他笑得很响,很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船员们围着他,看着他,没人说话。他们大概觉得柳生大人疯了。
也许真的疯了。
笑够了,柳生坐起来。他看看四周。沙滩,金色的,绵延很远。沙滩后面是树林,绿色的,密密的,看不见尽头。树林后面是山,青色的,高耸入云,山顶罩着一层白雾。
瓜达尔卡纳尔。
这四个字又浮上来。1942,三万六千人,血岭,亨德森机场,铁底湾。那些名字像鬼魂,在他脑子里飘。他甩甩头,想把它们甩掉。
没用。
它们就在那儿。那些还没发生的事,那些已经在他记忆里刻成历史的事,那些和这片宁静的沙滩、这片茂密的树林、这座沉默的山,完全不搭的事。
柳生站起来。腿还在抖,但能走了。他转过身,看着那艘船。船歪歪斜斜地搁在浅滩上,帆已经降了,桅杆还立着,像一根烧焦的骨头。船员们正在往下搬东西——粮食,淡水,武器,工具。他们动作很慢,但很稳。他们知道,命保住了。
命保住了。
柳生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不是高兴,不是庆幸,是——他不知道怎么形容。是那种“又活下来一次”的疲惫,是那种“接下来怎么办”的茫然。
他想起赖陆。
那个一间一尺的男人,此刻应该在名护屋的天守阁里,批阅战报,接见来使,运筹帷幄。朝鲜战场,三韩之地,那些地名正在一个一个变成他的囊中之物。等柳生回去的时候——如果他能回去——朝鲜大概已经没了。汉城,开城,平壤,那些李朝经营了几百年的城池,都会插上五七桐纹的旗。
赖陆不需要他找的这条路。
赖陆从来不需要。
他需要的是铁炮,是战马,是粮食,是能打仗的兵。这些东西,和明朝做交易就能换来。和那些“野猪皮”——努尔哈赤,皇太极,那些柳生上辈子在史书里读到过无数遍的名字——做交易就能换来。
铁炮换战马。
战马换土地。
土地换人口。
人口换兵。
柳生闭上眼。他脑子里又浮起那些画面——不是他见过的,是他上辈子在纪录片里看过的,在书里读过的,在弹幕里刷过的。辽东,辽西,宁远,锦州。关宁铁骑,八旗劲旅,山海关,一片石。那些地名和人名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烂的粥。
他不想让赖陆走那条路。
不是因为那条路走不通。是因为那条路上,躺着太多人。他上辈子在B站讲明史,讲崇祯,讲袁崇焕,讲扬州十日。那些隔着屏幕都能感到疼的东西,他讲了一遍又一遍。评论区有人说他“哭明”,有人说他“朱孝子”,有人说他“屁股歪了”。他都看过,都没回。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煌煌大明三百载,不称臣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这句话他上辈子念过多少遍?在视频里,在文章里,在和朋友喝酒吹牛的时候。念着念着,自己也信了。信了天子真的守国门,信了君王真的死社稷,信了那三百年真的不称臣不纳贡。
可他知道另一面。
知道那些饿死的百姓,知道那些屠城的惨剧,知道那些“寇可往我亦可往”背后是无数白骨。知道崇祯上吊前写的“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是真的,也知道李自成进北京后那些“追赃助饷”也是真的。
他不知道该信哪边。
所以他来找这条路。
一条不一样的路。不靠铁炮换战马,不靠和“野猪皮”做交易,不靠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一条——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大概是“可以站着活”的路。
白人殖民者屠杀土着,那是他们的路。柳生不想走那条路。不是因为圣母,是因为他知道那是一条死路——不是对土着死,是对殖民者自己死。那些屠杀,那些奴役,那些“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最后都会变成债,变成子弹,变成独立战争,变成殖民地人民站起来把他们赶下海。
他不想让赖陆走那条路。
他想找一条不用杀那么多人、不用欠那么多债、也能富起来、强起来的路。
可现在,他站在瓜达尔卡纳尔的沙滩上,看着这片陌生的土地,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路在哪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先活下去。找到淡水,找到食物,找到安全的营地。然后,再想下一步。
至于明朝——赖陆说得对,那不是他的国。那是朱家的私产,是那些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的皇帝的东西。他的祖先,或多或少都侍奉过大清,否则基因怎么传下来?他没有资格替明朝哭,也没有资格替明朝骂。
可他还是会想起那些话。
煌煌大明三百载。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那些话像咒语,念多了,就当真了。
柳生睁开眼,看着那片树林。
树林很密,很深,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可能有土着,可能有野兽,可能有毒蛇,可能有瘴气。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有树,只有鸟,只有沉默。
他迈步,向树林走去。
身后,船员们在喊他:“柳生大人!您去哪儿?”
柳生没回头。
“找路。”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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