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猛地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如此突然,以至于椅子腿与石板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比里夏德还要高出少许,此刻居高临下地瞪着他,那双通常是沉静的蓝色眼睛里燃烧着怒火。
“你说谁轻松?”她的声音不大,却像冰凌一样尖锐寒冷,压过了教室里残余的窃窃私语。
里夏德被她的气势慑住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露怯,强撑着说:“我……我又没指名道姓!但有些人自己心里清楚!我们是要去流血牺牲的,而你……”
“而我什么?”安娜向前逼近一步,胸膛剧烈起伏,“你以为我愿意像个隐形人一样待在这里?你以为我不想为祖国做点什么?”
“你能做什么?”里夏德似乎找到了反击的点,声音也大了起来,带着讥讽,“去前线给敌人烤蛋糕吗?或者用英语单词把他们念投降?战争是男人的事!是钢铁、鲜血和勇气!不是你们女人该掺和的!”
“勇气?”安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她脑海中闪过小时候把欺负邻居孩子的几个男孩揍得鼻青脸肿的画面,闪过她为了证明自己不比任何男孩差而付出的加倍努力。此刻,她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汇聚到了紧握的右拳上。
没有任何预兆,她的拳头带着风声,狠狠地砸在了里夏德的脸上。
“砰!”
一声闷响。并不十分响亮,却让整个教室瞬间死寂。
里夏德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捂着脸踉跄着向后倒去,撞翻了一张空椅子,狼狈地跌坐在地上。鼻血瞬间从他的指缝间涌了出来,滴落在他干净的衬衫前襟上,像雪地上绽开的几朵残梅。
所有人都惊呆了。赖歇尔特教授张大了嘴巴,粉笔从手中滑落。尤尔根和其他男生也愣住了,他们或许想过言语冲突,但绝没料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只是有些高挑沉默的女同学,竟会如此暴力直接。
安娜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拳头还紧紧握着,关节处传来隐隐的痛感。她看着倒在地上的里夏德,看着他脸上的震惊和痛苦,还有周围那些难以置信的目光,心中涌起的不是后悔,而是一种奇异的、宣泄般的快意,但随即又被一种更深的空虚和茫然取代。
她做到了。她用最直接的方式回应了挑衅。
但这,就是勇气吗?这就是她想要的证明吗?
赖歇尔特教授终于反应过来,气得胡子都在发抖:“德……德莱森小姐!你……你太不像话了!暴力!这是野蛮的行径!简直有辱斯文!”
安娜缓缓转过头,看向教授,眼神里的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冰冷的倔强:“他说战争是男人的事。我只是向他证明,有些事情,女人同样可以做,甚至……做得更好。”
说完,她不再理会一片狼藉的教室和目瞪口呆的众人,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英语语法书,轻轻拂去封面的灰尘。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出了教室。阳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坚定,却透着一种孤独的决绝。
她没有回宿舍,而是在校园闲逛,她那高挑的身姿在哪都很引人注目,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但安娜感觉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课堂上的喧嚣和拳头下的闷响还在耳边回荡。她知道,这一拳打出去的不只是里夏德的鼻梁,更是她过去那个被父亲规划好的、安稳的、属于教室和书本的未来。
她想明白了,眼前就有一条路。
一条新的、充满未知硝烟的道路,在她脚下展开了。而此刻,被愤怒和证明欲驱动的她,还无法预见这条路的尽头,将是怎样的严寒与荒芜。她只是本能地觉得,与其在安全的角落里承受轻蔑的目光,不如投身于那片男人们宣称属于他们的、充满“荣耀”的钢铁风暴之中。
她要去战场。她要让所有像里夏德、像尤尔根那样的人看看,安娜·德莱森,绝不“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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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决意
海德堡老城区的鹅卵石街道在黄昏中泛着湿润的光泽。安娜·德莱森快步走着,皮鞋敲击路面的声音急促而坚定,与她胸腔里尚未平息的鼓噪遥相呼应。她没有返回学生公寓,那一拳挥出后的空虚感和一种更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她——她必须当面告诉父亲。她需要看到父亲的反应,需要亲耳听到他的认可,或者……否定。
家,那栋位于一条安静侧街上的三层砖石小楼,窗户里已经透出了温暖的灯光。往常,这灯光代表着宁静、热汤和书本的气息,但今晚,安娜感觉它像一座即将见证风暴的港口。
她推开厚重的橡木门,门铃发出熟悉的叮当声。门厅里,母亲伊尔莎正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擦碗布,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柔笑容:“安娜?今天回来得真早,没在图书馆多待会儿?我炖了土豆汤……”
母亲的话音在她看清安娜的表情时戛然而止。安娜的脸颊还残留着激动的红晕,眼神亮得异常,紧抿的嘴唇透着一股决绝。伊尔莎·蒙萨斯的心微微一沉,一种母亲特有的不祥预感悄然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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