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安娜的声音有些沙哑,她脱下外套,动作略显僵硬地挂好,“爸爸回来了吗?”
“在书房。怎么了,亲爱的?你看上去……”伊尔莎走上前,想摸摸女儿的额头,却被安娜轻微地避开了。
“我没事。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爸爸谈。”安娜绕过母亲,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书房。她甚至没有停下脚步换拖鞋,仿佛任何一点迟疑都会削弱她的决心。
伊尔莎担忧地看着女儿的背影,擦了擦手,跟了过去。
书房里,奥托·德莱森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就着台灯的光亮阅读一份文件。他穿着居家的毛衣,鼻梁上架着眼镜,看上去更像一位学者,而非巴伐利亚州政府里那位精明干练的官员。听到敲门声,他头也没抬:“进来。”
安娜推门而入,站在书桌前,身体绷得笔直。
奥托抬起头,看到是女儿,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安娜?真是稀客,这个时间你通常还在用功。”他注意到了安娜不寻常的神色,放下了手中的文件,“出什么事了?”
这时,伊尔莎也轻轻走进了书房,无声地站在门边,双手紧张地交握着。
安娜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爸爸,我决定参军。”
书房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奥托·德莱森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缓缓摘下眼镜,仔细地打量着女儿,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恶作剧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了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一种……燃烧般的倔强。
伊尔莎倒吸了一口凉气,失声道:“安娜!你在胡说些什么?!参军?上帝啊,你是个女孩子!”
奥托抬起手,示意妻子稍安勿躁。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带着审视的意味:“给我一个理由,安娜。不是因为今天学校里发生了什么冲动的事情吧?”他久经官场,洞察力惊人。
安娜的喉咙滚动了一下,课堂上的羞辱、里夏德讥讽的话语、那些轻蔑的目光再次涌上心头。但她知道,不能仅仅说是因为受了气。她需要更“崇高”的理由,符合父亲期望的理由。
“不是冲动,爸爸。”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而成熟,“今天赖歇尔特教授在课堂上讲述了前线的局势,我们的祖国正在东西两线作战,需要每一个人的力量。我看到、听到很多同学,包括一些……一些平日并不见得比我更爱国、更勇敢的人,都争先恐后地报名参军,宣称要为皇帝和帝国奉献一切。”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到父亲眼中闪过一丝兴趣,继续说道:“他们觉得,像我这样继续待在校园里学习外语,是一种逃避,是……轻松的选择。我无法接受这种看法。爸爸,您一直教导我,德意志的儿女理应报效国家。为什么男孩的奉献是拿起枪,而我的奉献就只能停留在书本和未来可能的外交文书上?当祖国面临生存危机时,我认为界限应该被打破。”
她略微挺起胸膛:“我身体强健,您知道的,我从小就不比任何男孩弱。我也有足够的勇气和决心。我相信,军队里一定有我能胜任的位置,无论是通讯、后勤还是其他支援任务。我不想只是安全地待在后方,等待别人用鲜血换来的和平。我想贡献我的一份力量,立刻,马上。”
一番话,掷地有声。既有“国家需要”的大义,又巧妙地将个人受辱转化为为国争气的动机,甚至还考虑到了“适合女性的岗位”,显得并非全然鲁莽。
奥托·德莱森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打着光滑的桌面,目光深沉地落在女儿身上。伊尔莎紧张地看着丈夫,又看看女儿,双手紧紧攥着围裙。
良久,奥托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打了里夏德·伯恩那小子?”
安娜心中一惊,父亲竟然猜到了?她抿了抿嘴,没有否认:“他出言不逊。”
出乎意料地,奥托的嘴角竟然勾起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赏的笑意。“伯恩家的儿子……哼,一个夸夸其谈的软骨头。打得好。”
“奥托!”伊尔莎难以置信地惊呼。
奥托没有理会妻子,他站起身,走到安娜面前。他的身材不算高大,但长期身处权力边缘养成的气场让他不怒自威。他拍了拍安娜的肩膀,力道不轻。
“好!很好!这才是我奥托·德莱森的女儿!”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被点燃的热情,“你说得对!界限?那都是旧时代的迂腐之见!这场战争,是德意志民族争夺生存空间的伟大战争,它需要的是钢铁般的意志和奉献精神,而不是区分男人女人!”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仿佛在眺望遥远的战线。“外交部?那确实是一条路,但太慢,太曲折!而且,等我们打赢这场战争,整个欧洲的秩序都将由我们来书写!到那时,我们需要的是真正理解这场战争意义、经历过战火洗礼的人,而不仅仅是在书斋里研究条约的官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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