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出来不丢人,胖子。” Shirley杨伸出手,没有碰他,只是将手虚虚地放在他紧握刀柄的手旁边,传递着无声的支持,“阿木走的时候,没流眼泪,但他把最珍贵的东西托付给了我们。他信任我们,不是因为我们不会害怕,不会受伤,而是因为我们在害怕、受伤之后,还会继续往前走,去完成他没做完的事。你觉得,你现在这个样子,把自己锁起来,对得起阿木的信任吗?对得起还在外面不知道在哪受苦的老胡吗?对得起泥鳅这个把你当亲叔叔一样依赖、却天天看着你这样子担惊受怕的孩子吗?”
最后几句话,像一把重锤,终于敲碎了王胖子强行维持的外壳。他猛地低下头,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终于冲破堤防,汹涌而出,砸在他自己紧紧交握、青筋暴起的手背上,也砸在那把冰冷的短刀上。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不是因为寒冷,而是长久以来强行压抑的情感洪流,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缺口。
他没有放声大哭,只是低着头,肩膀剧烈耸动,眼泪无声地奔流,混合着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那把一直被他死死握着的短刀,“哐当”一声,从无力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掉在铺着干草的地面上。
Shirley杨没有阻止,也没有说更多安慰的话。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保持着那个伸手虚扶的姿势,像一个无声的、坚定的港湾,允许这艘饱经风浪、几乎沉没的小船,在她面前卸下所有重负,肆意地、安全地倾泻着累积的恐惧、悲伤、愧疚与无力。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直到王胖子的抽泣声渐渐低微,颤抖的身体慢慢平复,只剩下肩膀偶尔的、不受控制的细微耸动。他依旧低着头,不肯抬起,仿佛流泪让他感到了巨大的羞耻。
Shirley杨这才缓缓收回手,从旁边拿起一块干净的(相对)旧布巾,轻轻递到他手边。
王胖子没有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袖子胡乱地、狠狠地抹了一把脸,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呼吸,但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后的沙哑:“……我……我梦见阿木……很多次……他就在我眼前……被箭射中……倒下去……我想拉他……可我的腿动不了……我他妈就是个废物!我……”
“那不是你的错,胖子。” Shirley杨坚定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当时的情况,换做任何人,拖着一条断腿,都不可能救得了他。阿木选择留下,是为了让我们更多人活下去,是为了他守护的部落和‘钥匙’。他的牺牲是有价值的,不是白白送死。如果我们因为他的死而自责到崩溃,或者不敢再往前走,那才是真正辜负了他。”
王胖子沉默着,肩膀又耸动了一下,但这一次,似乎不是因为哭泣。
“还有老胡……”他哑着嗓子,艰难地说,“他被抓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可我……”
“你尽力了,胖子。”Shirley杨说,“我们都尽力了。现在自责和后悔没有用。我们要做的,是把伤养好,把状态调整好,然后想办法,去把他救出来。这才是阿木和老胡希望我们做的,也是我们能为他们做的、最实际的事。”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安全屋里只有泥鳅均匀的鼾声,和壁炉柴火偶尔的噼啪声。午后的光柱缓缓移动,照亮了空气中更多飞舞的尘屑。
终于,王胖子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他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泪痕未干,胡茬邋遢,看起来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里,一直笼罩着的、令人心悸的空洞和麻木,似乎消散了许多,虽然依旧盛满了疲惫、痛苦和深切的哀伤,但至少,重新有了“人”的温度和神采。他看向Shirley杨,目光不再躲闪,虽然依旧带着一丝难堪和脆弱。
“谢了……杨参谋。”他哑声说,声音依旧嘶哑,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干涩空洞,“我……我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像压了座山……”
“我知道。”Shirley杨点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却真实的微笑,“说出来,就好多了,是不是?以后别什么都憋着。我们是同伴,是战友,是可以分担这些东西的人。包括噩梦,包括害怕,包括所有你觉得‘丢人’的脆弱。在这里,没关系。”
王胖子看着她,又看了看地上那把掉落的短刀,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又抬手抹了把脸。
这次疏导,只是一个开始,远未结束。但至少,那堵沉默的高墙,被推开了一道缝隙。光,透了进去。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睡在壁炉旁的泥鳅,忽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身体猛地一颤,睁开了眼睛,小脸上满是惊恐,茫然地看向四周,直到看到Shirley杨和王胖子,才稍微镇定下来,但眼中仍有余悸。
“怎么了,泥鳅?也做噩梦了?”Shirley杨立刻走过去,搂住孩子瘦小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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