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微咸的液体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四个人围坐在渐渐温暖起来的小炉子旁,就着火光,默默地啃着最后一点硬得像石头的压缩饼干。谁也没说话,疲惫像沉重的被子,覆盖了每一个人。但在这短暂的、相对安全的静谧中,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对前路未卜的深切忧虑,交织在每个人的心头。
第二天清晨,狮泉河镇是在一片冻入骨髓的寒冷和嘹亮的公鸡啼鸣中苏醒的。阳光惨白,没有多少温度,吝啬地涂抹在土坯房和泥泞的街道上。寒风依旧凛冽,从河面席卷而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干草。
胡八一和泥鳅早早出了门。Shirley杨被强制留在铺上休息,王胖子负责看守和照料。胡八一给泥鳅紧了紧那身不合体的旧棉袄,压低声音叮嘱:“跟紧我,多看,多听,少说话。有人问,就说是我侄子,跟我出来跑腿的。买吃的时候,挑实在的,别露富。遇到不对劲的人或事,别盯着看,自然点走开,回来告诉我。明白吗?”
泥鳅用力点头,小脸被冻得通红,但眼神很认真:“明白,胡叔叔!”
狮泉河镇比昨晚看起来更清晰,也更简陋。所谓“街道”,不过是房屋之间较宽的泥土路,被车轮和牲口踩踏得泥泞不堪,冻结着夜里的冰碴。路两边是一些店铺,多是低矮的土坯房,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幌子或简陋的木牌,写着“杂货”、“饭馆”、“铁匠铺”、“车马店”之类的字样。一些铺子还没开门,开门的也多是门板半掩,里面光线昏暗。早起的居民裹着厚重的、油腻的袍子,袖着手,在寒风里匆匆走过,脸上是高原人特有的、被风霜雕刻出的漠然神情。偶尔有驮着货物的牦牛队或毛驴队叮叮当当地走过,扬起一片尘土。
胡八一先带着泥鳅,沿着主街慢慢走,看似随意地打量着两边的店铺,实则是在观察和记忆。他注意到,镇子虽然小,但人员构成比预想的复杂。除了本地藏民,还能看到一些穿着旧军装或蓝色劳动布工装的汉人,可能是干部、司机、或留守人员;有一些裹着头巾、面容被风沙侵蚀得看不清年纪的牧民;甚至还能看到一两个穿着不合时宜的西装、行色匆匆、眼神闪烁的外来人。
他们在一家门口挂着红十字标记、实际上只是半间土房的“卫生所”前停下。卫生所里只有一个穿着白大褂(已经洗得发灰)、满脸倦容的中年女医生。胡八一用准备好的说辞——伙计高原反应严重,还有外伤——买到了些最基础的药物:阿司匹林、氨茶碱、碘酒、纱布,还有一小盒据说是治疗“寒腿”的藏药膏,价格不菲。女医生话不多,但拿药时看了胡八一好几眼,眼神里有些探究,但最终没多问。
接着是汽油。这比预想的更难。镇上唯一的“加油站”,就是河边一块空地上放着几个锈迹斑斑的大铁桶,旁边有个歪斜的小木屋。看守的是个满脸油污、酒气熏天的老汉。听说要买汽油,老汉眯着醉眼,伸出三根手指:“三块一升,要多少?桶自己准备。”
价格是外面的数倍,而且显然来路不正。但胡八一没得选。他买了二十升,用自带的两个扁铁皮桶装好,付了钱。老汉一边数钱,一边嘟囔:“这两天要油的人还不少……开春了,跑车的、挖矿的、还有那些不知干啥的……都出来了。”
胡八一心念一动,装作随意地问:“哦?还有哪些人要油?我们收皮货的,路不熟,想找个靠谱的向导,老师傅有认识的吗?”
老汉看了他一眼,嘿嘿笑了两声,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向导?这年月,正经向导可不好找。胆子大的都跟‘考察队’走了,剩下的……”他摇摇头,压低声音,“我劝你们,收了皮货就赶紧回吧。这西边……不太平。前阵子,好几拨人往古格那边去了,看着就不像好人,带着家伙呢。”
“古格?”胡八一一副茫然的样子,“那边有啥?”
“有啥?死人骨头,破庙烂墙呗!”老汉挥挥手,像赶苍蝇,“反正邪性。去的人,没几个全须全尾回来的。行了,油拿好,走吧走吧,我还得看摊子。”
胡八一道了谢,提着沉重的油桶离开。老汉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方舟”的人,可能已经以“考察队”或其他名义,在向古格遗址方向活动了,而且很可能已经控制了部分区域,或者驱赶、收买了当地的向导。时间,更加紧迫了。
他找到蹲在杂货店门口、怀里抱着刚买到的一小袋青稞面和两块风干羊肉的泥鳅。“怎么样?”
泥鳅小声道:“胡叔叔,我买了面和肉,还买了一小包盐巴和红糖。店里那个婶子说,这两天面粉和盐巴都涨价了,说是来往的人多,货走得快。她还问我是不是也要往西边去,我说不是,我们就收皮子,收了就回。”
胡八一点点头,摸了摸泥鳅的头:“做得好。走,再去那边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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