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行未落笔的“烂番茄三钱,月壤一撮……”,喉结一滚,舌尖却先麻了。
不是酸,是腥甜——像刚咬破一颗熟透的沙瓤番茄,汁水混着铁锈味直冲后槽牙。
那钩还没写完。
可常曦本体的指尖,正悬在金属面板上方半毫米,指腹微微颤抖,指甲盖边缘泛着青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死死拽着,连抬一下都得耗尽万年积攒的力气。
而就在她指腹悬停的刹那,我左脚大拇指残甲下,那点刚被数据丝线蚀穿的皮肉,突然一跳。
不是疼。
是“认得”。
像老狗闻到三十年前灶台边洒过的一滴猪油,像野猫听见幼崽第一声呜咽——它不讲逻辑,只凭本能震颤。
我猛地低头,手已经伸进裤兜,摸到那卷硬邦邦、边缘毛糙的旧布包——三年前农场夜班熬到凌晨三点,脚丫子捂烂溃脓,我爸蹲在柴油机旁,用搪瓷缸子刮下一层黑乎乎的膏体,往我伤口上一糊:“坐疮膏,蜂蜡封口,童子尿引路。烂得越深,通得越快。”
我那时嫌臭,扭头就吐。
可现在,那股陈年尿碱混着蜂蜡的微涩咸气,正从我鼻腔深处往上拱。
我逃出来。
半管。
铝壳瘪了,膏体发硬,边缘结了一层灰白霜花,像冻住的月光。
林芽就在我斜后方,没说话,只把舌尖往里一抵,“噗”地咬穿——血珠子喷得不高,却准,一滴不落地砸在青铜管接缝处。
“灶膛灰认得这味道!”她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生铁,“它说痔疮膏含蜂蜡和童子尿!”
血珠渗进去的瞬间,整条《疗汤方》刻痕骤然亮起!
不是火,不是光,是火的脉动——青灰纹路底下,浮出密密麻麻的微孔,像千万张小嘴同时张开,吸吮着那滴血。
嗡——
一声低频震鸣从地底传来,我小腿肚的肌肉不受控地抽搐,脚踝骨缝里仿佛有根细弦被拨动,嗡嗡共振。
紧接着,青铜管内壁“咔”一声轻响,裂开一道细缝。
不是锈蚀,是“启封”。
裂缝中,幽蓝电弧如游蛇窜出,交织、延展、凝形——
常曦本体的神经突触虚影,赫然投射在半空!
断口参差,泛着冷银光泽,每一根末端都在高频震颤,像被斩断的琴弦仍在悲鸣。
而最刺眼的是——那断口边缘,竟闪烁着与我左手婚戒同频的蓝光!
一闪,再闪,节奏严丝合缝,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我右手一抖,差点捏碎药管。
不是怕。
是懂了。
她不是断了信号。
是断了“接地”。
而我爸当年蹲在粪坑边,拿我摔坏的传感器残骸比划着说:“小豆子,你看这铜片,埋进湿土三寸,比插进插座还稳。为啥?——屁股压得实,地气才肯认你。”
我抬头,目光扫过自己左臀——那里有块疤,三年前修灌溉渠滑进老粪坑,整个人仰面栽下去,脊椎骨硌在一块锈铁棱上,当场瘫了半小时,后来医生拍片说:坐骨结节轻微移位,愈合后比原来更硬,更沉,更……能压住东西。
我左手按上胸口,伏羲藤主须还在搏动,像条活蛇缠着我的肋骨。
右手指尖已经抠开药管锡纸。
膏体干硬,我直接往掌心一挤,再抹上脚汗——黏腻、温热、带着陈年胶靴沤出来的微酸菌气。
不是揉,是“拧”。
像拧麻绳,像绞绷带,像把我三年来所有踩过的泥、流过的汗、摔过的跤、熬过的夜,全拧进这一团琥珀色的胶泥里。
然后,我把它糊在U盘嫩芽根部,狠狠按进地缝SIM槽接口。
“嗤——”
没有火花。
只有一声极轻的“咔哒”,像老式门锁终于咬合。
胶泥遇根须电流即硬化,表面浮起细密蜂蜡结晶,内部却透出幽蓝导光纹路——一条活的、会呼吸的导管,正沿着地缝,朝昆仑墟方向,一寸寸……延伸出去。
我喘了口气,膝盖微屈,重心缓缓下沉。
脊椎骨节一节节绷紧。
就等一个指令。
就等一个——能让我把整个下半身重量,死死压进地缝的指令。
可指令没来。
来的是一阵冰凉。
不是风。
是数据流。
顺着我尾椎骨第三节,无声无息,钻了进来。
我尾椎骨第三节,像被一根烧红的银针,猛地钉穿。
不是疼——是“认”。
那冰凉的数据流一钻进来,没走神经,不碰髓腔,直直楔进我坐骨结节旧伤深处,仿佛那里早凿好一口井,就等这滴水来叩门。
“快用你坐骨结节压住导管——当年你摔进粪坑压坏传感器的位置,就是最佳接地端!”
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
是骨头在说话。
是三年前那块锈铁棱、是老粪坑里沤了二十年的沼气泡、是我瘫在泥浆里仰头看天时,脊椎骨缝里渗出的第一缕微电流……全醒了。
它们齐声喊:就是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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