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无忧这一觉睡的很沉，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灰白色的荒原上，天是铅灰色，地面上铺着细碎的砂石，踩上去沙沙响。
他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视野尽头出现了一道围墙，混凝土的，矮矮的，墙头架着一排屏障发生器。
墙倒了一半，铁皮房塌了三排，警戒塔歪斜着戳在天上，塔顶的探照灯砸在地上碎成了玻璃碴子。
他翻过围墙。
脚下踩着的东西软绵绵的，低头一看，满地都是灰白色的碎壳。诡异留下的那些硬壳碎片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铁皮房的门都开着，风灌进去，把空荡荡的铁皮墙吹得哐当响。他推开其中一扇门，里面那张行军床翻倒着，薄毯在地上拧成一团，被子上有暗褐色的东西洇开了大片。床头的柜子上还放着一杯水，水是满的，杯壁上凝着水珠。
他退出来，继续走。
第二排铁皮房，第三排。每一间都一样，有人待过的痕迹，没有人的影子。地上偶尔能看见一截断裂的武器残片，半柄烧焦的短刃插在碎石缝里。
独孤无忧蹲下来把那截短刃拔出来握在手里。
远处传来什么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喊他。他循着声音走过去，穿过塌了一半的驻地围墙，走到屏障外面的荒漠上。声音越来越近了，他加快脚步。
荒漠尽头有一条河。
河水浑浊，泛着暗红色的光，映着天上下沉得很低的云层。河岸边上蹲着一个身影，背影很瘦，穿着花布围裙，头发盘在脑后，正低着头在河里洗什么东西。
那人没有回头。
她继续洗着，手在水里搅动，暗红色的水花溅在围裙上。独孤无忧跑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把她转过来。
他看见一张熟悉的脸。脸还是那张脸，眼角有鱼尾纹，嘴角微微翘着，像平时跟他说话时一样带着那种温和的、絮叨的、让人觉得安心的弧度。可她的眼睛是空的，眼眶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独孤无忧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李秀娟的身体从他面前缓缓倒下去，倒进那条暗红色的河里，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裤脚。河水裹着她往下游飘，花布围裙在水面上撑开，像一朵褪了色的花。
他转身往回跑。
驻地变成废墟了，废墟后面是山。山也裂开了，可他劈开的那道裂缝变成了别的东西——里面涌出来的是密密麻麻的青色、灰色、黑色的身影，铺天盖地，像蚁群从巢穴里倾巢而出。它们在废墟里翻找，把倒塌的铁皮房一块一块掀开，里面空了，它们就嘶吼着涌向下一个目标。
他看见老张的茶馆。
茶馆还立着，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他跑进去的时候绊了一跤，爬起来看见柜台后面躺着一个人影，人字拖掉了一只，酒葫芦滚在墙角，里面的液体洒了一地。老张靠在柜台腿上，闭着眼，胸口没有起伏。
独孤无忧跪下来摇了摇他的肩膀。老张的头歪向一边，嘴角还带着一点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弧度，可脸色是灰的。
茶壶碎了满地。
碎瓷片里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站起来，从茶馆跑出去。街巷都变了样子，老城区的石板路变成了荒漠的砂石地，两边的楼房坍塌成废墟。他跑过那棵歪脖子槐树，槐树枯死了，枝桠像烧焦的手指伸向天空。
他继续跑。
跑到苏小蛮家门口，门开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倒了，花盆碎了，屋里桌子上还摆着一盘没吃完的橘子。橘子皮干瘪了，缩成黄褐色的硬壳。
他跑回了家。
客厅的桌子上放着一张纸条。他拿起来看，上面只有两个字，歪歪扭扭的，是父亲那种不常写字的人一笔一划描出来的轮廓。
快跑。
他把纸条攥紧在手心里，转身。门口站着密密麻麻的影子，暗黄色的眼睛从四面八方亮起来，成千上万双瞳仁挤在一起，像一片发光的蚁海。它们没有动，就那么堵在门口、窗口、楼梯口，安静地看着他。
独孤无忧张了张嘴。
他想喊母亲的名字，想喊姐姐，想喊云阳苏小蛮老张土氏兄弟陈骁，想喊随便哪个人。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名字都堵在嗓子眼里，像滚烫的石头卡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万千诡异朝他涌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
行军床上的薄毯被汗浸透了。他大口喘着气，天花板上那圈日光灯亮得刺眼，光线扎进瞳孔里像针一样疼。头疼，额角两侧一抽一抽地跳，太阳穴胀得快要爆开。
他缓了片刻才确认自己躺在床上，确认铁皮房的墙壁还在，确认窗外的探照灯光束还在规律地划过头顶。他伸手摸向枕边，手指碰到那支玻璃管的时候微微一缩——管壁是温的，比正常体温略高一些。
独孤无忧坐起来。薄毯从身上滑落，汗水浸湿的病号服贴在后背上，凉飕飕的。他把那支玻璃管攥在手里，拧开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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