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质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四个人一起上路,一起经历了这么多,可现在向训要死了,郑仁诲要走,王朴也要走。只剩下他一个人。
“你们,”
范质的声音在发抖,
“你们都要抛下我吗?”
郑仁诲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范兄,人各有志。你选择的路,未必是错的。只是不适合我们。”
王朴也走过来,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木人——狗娃刻的,他一直带在身上。他把小木人塞到范质手里:
“范兄,保重。”
范质握着那个粗糙的小木人,忽然哭了。哭得很压抑,肩膀一抽一抽的。
王朴和郑仁诲对视一眼,不再多说。他们换上契丹服饰——这是为了混出去。然后,郑仁诲走到窗边,那扇窗户很高,钉着木条,但他观察过,有一根木条已经松动。
他用力一扳,木条断了。缺口不大,但足够一个人钻出去。
“我先出去看看。”
郑仁诲说着,身手矫健地翻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一声猫叫——这是约定的暗号,表示安全。
王朴看向范质:
“范兄,你,”
范质擦擦眼泪,摇摇头:
“我不走。我,我想赌一把。”
王朴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劝。他走到窗边,也翻了出去。
院子里很安静。郑仁诲躲在阴影里,对他招手。两人猫着腰,沿着墙根往外走。
货栈的后院不大,很快就到了后门。门锁着,但郑仁诲用刀撬开了锁。门开了,外面是一条漆黑的小巷。
“王兄,保重。”
郑仁诲抱拳。
“保重。”
王朴也抱拳。
两人分道扬镳。郑仁诲往东,那是来时的方向。王朴往南,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
向训被推搡着押进树林。这片林子离货栈不远,树木稀疏,月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两个契丹人一前一后押着他。走到林子深处,其中一人抬脚踹在向训腿弯处,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你也有点骨气。”
一个契丹人用生硬的汉语说,
“死之前,还有什么想说的?”
向训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原本还有些稚气的脸,此刻却写满了决绝。
“我向训,”
他开口,声音起初有些颤,但越说越稳,
“生是汉人,死是汉鬼。”
押他的契丹人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汉人?汉鬼?有意思。”
他对同伴说,
“听到了吗?他说他死是汉鬼。”
另一个契丹人也笑了,抽出弯刀:
“那我就成全你,让你当个真正的鬼。”
弯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高高举起。向训闭上眼睛,最后喊出一句:
“我向训,生是汉人,死是汉鬼!”
这一声吼,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远处,已经走到巷口的郑仁诲猛地停住脚步,回头望向树林的方向。
县衙后院,刘文泰正在灯下批阅文书。那一声隐约传来的吼声让他手一抖,手中的铜印“啪嗒”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铜印,手有些抖。
“汉人……汉鬼……”
他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树林里,弯刀落下——
却在离向训脖颈一寸处停住了。持刀的契丹人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一截刀尖穿胸而出,血顺着刀尖滴落,在月光下黑得发亮。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几口血沫,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王朴握着朴刀的手在发抖。这是他第一次杀人。刀刺入人体的感觉,温热黏稠的鲜血,都让他胃里翻江倒海。他脸色惨白,几乎要吐出来。
另一个契丹人惊呆了,直到同伴倒下,才反应过来。他怒吼一声,拔出弯刀:
“你怎么敢!”
话音未落,一块石头狠狠砸在他后脑勺上。他晃了晃,眼睛一翻,晕倒在地。
郑仁诲从树后走出来,喘着粗气:
“跑回来真累啊。”
他看了眼还握着刀发抖的王朴,
“王兄,想不到你也来了。”
王朴勉强挤出一个笑:
“幸好没走远。”
郑仁诲上前,用刀割断向训身上的绳子。向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捆麻的手腕,看着两人,眼中闪着泪光,但很快又恢复了坚定。
“谢谢。”
他说,然后一字一顿,
“我要去救那些女人。”
“向兄,你——”
郑仁诲想说太危险了。
向训打断他:
“生死,何惧之有。”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重锤一样砸在两人心上。王朴怔了怔,忽然笑了:
“向兄也学会这样的雅句了。”
“跟你学的。”
向训也笑了。郑仁诲看着这两个读书人和农夫,摇摇头,也笑了:
“好!生死,何惧之有!走!”
三人重新潜回货栈。夜深了,大部分契丹人都睡了,只有几个守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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