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充在那目光扫来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垂眼避开,但额角却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太清楚陈泰的分量了,此人不仅是名臣陈群之子,更是曹魏老臣中清望所系、耿直敢言的象征。他更清楚自己方才在南阙所做之事,放在任何纲常伦理下都是万死莫赎。此刻,陈泰就是那“天下悠悠之口”的化身。贾充的指尖冰凉,全部的感官都死死锁定了司马昭,等待着主宰他生死的一句话。
陈泰大步走到室中,并不下拜,而是直挺挺地站着,因极度悲愤而浑身颤抖。他抬起手臂,一根手指死死指向面色发白的贾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带着血沫:
“大将军!”
“独有斩贾充,悬首南阙!”
“如此,或可稍谢天下!稍慰陛下在天之灵!”
“贾充!” 陈泰猛地暴喝,声震屋瓦,“尔乱臣贼子,弑君辱国,天地不容!”
室内死寂。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司马昭身上。贾充的脸色由白转青,呼吸粗重,他不敢说话,只能将头垂得更低,仿佛能感觉到陈泰目光化为实质的刀刃,正架在自己的脖颈上。他心中惊涛骇浪:司马公会牺牲自己吗?高平陵后诛杀何晏、丁谧,淮南平叛后夷灭诸多“从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于司马家并非罕见。尤其此时,需要一个人来承担这弑君的滔天罪责,平息朝野鼎沸,还有谁比他这个直接指挥者更合适?
司马昭沉默了。这沉默仿佛持续了数年之久,压得贾充几乎喘不过气。司马昭的目光在悲愤欲绝的陈泰和面无人色的贾充之间移动。他眼前或许闪过兄长司马师冷峻的面容——若是伯达(司马师)处此境地,会如何?或许会毫不犹豫地弃车保帅,用贾充的人头最快地切割干净,维系大局稳定。贾充固然是他最得用、最听话的刀,但再利的刀,在必要时也可以折断。
然而,司马昭终究不是司马师。他继承了父亲的深沉隐忍,却似乎也多了一分其兄所不具备的、对长期追随者的某种不忍。贾充从他还是中护军时就紧跟左右,出谋划策,执行那些最阴暗、最血腥的任务,从未有过迟疑。杀他,固然能暂时平息像陈泰这样的忠直之臣的怒火,但也会让所有为他司马家卖命的心腹齿冷。此时此刻,他需要的不仅是平息事态,更是要稳住自己的核心阵营。
终于,司马昭缓缓开口,声音干涩而疲惫,却带着最终的决定:“玄伯(陈泰字)……贾充或有统兵不力,未能及时护驾之罪。然南阙事变,纷乱如麻,元凶乃成济狂悖,已明正典刑。” 他避开了陈泰如火的目光,“更思其次。”
“更思其次?” 陈泰仿佛听到了天下最可笑的话,他脸上的悲愤骤然化为一种近乎绝望的讥讽与惨然。他身体晃了晃,猛地咳嗽起来,随即“哇”地一声,一口殷红的鲜血直喷在地上,在白石砖上溅开刺目的花。
他指着司马昭,又指着贾充,声音却低了下去,只剩下无尽的凄凉与洞穿一切的疲惫:
“泰言……惟有进于此……”
“不知其次!”
“不知其次矣……”
说完,他再也支撑不住,仰天便倒。钟会急令左右上前搀扶。陈泰被扶起时,目光已然涣散,口中仍喃喃着“陛下……陛下……”,被人半扶半抬地架了出去。那滩血迹留在原地,触目惊心,仿佛是他与一个时代最后的、无声的控诉。
贾充紧绷到极致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后背的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他知道,自己这条命,暂时是保住了。司马公选择了他,选择了捂住内部的伤口,哪怕这意味着要与陈泰所代表的“天下公议”彻底决裂。
司马昭没有去看地上那滩血,也没有再看惊魂未定的贾充。他转向钟会,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冰冷的、斩尽情绪的条理,开始下达一系列善后命令。只是若细听,那语调深处,似乎比方才更沉硬了几分。
陈泰的鲜血,未能改变贾充的命运,却仿佛为司马昭接下来的道路,镀上了一层再也无法擦除的、暗红色的决绝。
司马昭不再犹豫。他转向钟会,声音恢复了冰冷的条理,一条条命令在略显昏暗的室内响起:
“拟太后诏。曹髦悖逆不道,欲胁太后,今为乱兵所误,废为庶人,以民礼葬。”
“成济、成倅兄弟,大逆弑君,夷其三族,即刻执行。”
“尚书王经,附逆不告,收监,夷三族。”
“王沈、王业,护驾有功(此四字他念得毫无波澜),叙功擢升。”
他看了一眼窗外白炽的阳光,“议立新君。燕王曹宇之子,常道乡公曹奂,可承大统。”
命令如冰雹砸下,迅速、清晰、残酷。历史将被这样书写:一个昏乱疯狂的皇帝,一次不幸的“误杀”,一次公正的“惩凶”,和一次“顺理成章”的废立。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这个阳光刺眼的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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