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凝固。曹髦感到冰冷的刃锋刺破衣袍,没入胸膛,随后是滚烫的剧痛炸开。他低头,看见戟尖从自己后背透出,带出一蓬鲜红的血雨,在烈日下显得异常刺目。
世界的声音迅速远去。他最后看到的,是洛阳五月那一片白晃晃的、无情而刺眼的天空。
十九岁的皇帝,毙于南阙,血染御道。
……
第一个扑到御辇旁的,是司马孚。
老人的紫袍下摆立刻浸在温热的血泊里,他颤抖着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曹髦渐渐冰冷的躯体上。这个动作近乎本能,是一个历经五朝的老臣,面对君上横死时残存的肌肉记忆。然后,他极其缓慢、庄重地,将曹髦的头颅移至自己膝上——“枕尸于股”。这是仪式,是表演,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姿态。正午的阳光毫无遮蔽地照射着这一幕,将血迹、泪水、老人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当他触摸到少年天子迅速失去温度的皮肤的刹那,一股混杂着巨大荒谬、深切羞愧和某种迟来恐惧的洪流,冲击着他八十一岁的灵魂。一个尖锐的声音在他脑中嘶鸣:“叔达,这就是你与仲达一路扶持家族,所要抵达的终点吗?光天化日,御道喋血!”
但另一个更冷静、更务实的声音立刻压倒了情绪:“哭。必须哭出来。哭得足够真,让这朗朗乾坤都看见。”
于是,他仰起头,对着那轮惨白的烈日,老泪纵横,嚎啕之声响彻血腥的广场:“杀陛下者,臣之罪也——!”
哭声里的悲痛有几分是真?或许真有几分,为这彻底崩塌的秩序,为这染血的、他曾效力一生的“魏”。但“臣之罪”这三个字,更是精巧的政治定性——将惊天的“弑君”,悄然转化为“老臣未能匡扶”的道德过失与失职。他在为真正的凶手,铺垫下台阶。阳光晒得他额角冒汗,混入泪水,一片狼藉。
很快,他被“请”到了晋公府内室。
这里阴凉许多,但气氛凝重如铁。司马昭脸色罕见地带着一丝苍白,贾充、钟会肃立一旁,窗外的光线被竹帘滤成一道道,切割着室内的昏暗。
“叔父……”司马昭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今事急矣,如之奈何?”
司马孚沉默良久,目光扫过贾充,才缓缓道:“公闾(贾充字),南阙之前,你可曾有一瞬,想起武皇帝待我等臣子之恩?”
贾充面色陡变。司马孚此言,一石三鸟:在司马昭面前敲打这条过于锋利的“恶犬”;将部分罪责导向执行者;也向在场所有人表明,他司马孚心中,仍存有“魏臣”之念的底色,这是他个人的道德防火墙。
他不再看贾充,转向司马昭,声音低沉却清晰:“子上,当务之急,非论对错,而在善后。陛下须以王礼葬,主凶必须明正典刑,以塞天下悠悠之口。”他顿了顿,“至于朝局……需要一个能让旧臣们下得去的台阶。”
他不再提追究主谋。他明确了自己在此局中的新角色:不是追责者,而是司马氏权力的修补匠与道德缓冲阀。
司马孚不再提追究主谋。他明确了自己在此局中的新角色:不是追责者,而是司马氏权力的修补匠与道德缓冲阀。话已至此,他知道自己该做的“姿态”已经做完,剩下的具体善后,尤其是那些必定沾血的肮脏决策,他这位“大魏纯臣”不宜在场目睹。
他略显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对司马昭缓缓道:“子上,老夫年迈,骤闻大变,心神俱损。陛下的身后事……礼数上老夫需亲自过问一二,以免再生差池。此处大事,你与诸公商议定夺便是。” 这番话给了他一个得体退场的理由——既表明自己关心“礼数”和“陛下身后事”(这是他“忠臣”人设的延续),又巧妙地避开了即将开始的、关于如何具体处置弑君者与政敌的商讨。
司马昭立刻领会了叔父的用意,这正是他们之间无需言明的默契。他起身,恭敬道:“叔父劳心,万万保重身体。此处之事,侄儿会妥善处置。”
司马孚点点头,不再看贾充或钟会,拖着似乎更显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出了这间气氛压抑的内室。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内里即将掀起的另一场风暴。
几乎就在司马孚离开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外间便传来一阵激烈的喧哗与甲胄摩擦的阻拦声。
“让开!我要见司马昭!”
是陈泰的声音。那声音嘶哑、悲愤,穿透门扉,砸在室内每个人的耳膜上。
司马昭与贾充、钟会交换了一个眼神。该来的终究来了,而且是以最激烈的方式。司马昭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钟会便示意卫兵放行。
门被猛地推开。尚书左仆射陈泰站在门口,他未着官服,而是一身粗糙的麻布孝衣,披散头发,双眼赤红如血,仿佛从得知噩耗的那一刻起,血泪便未曾干过。他看也不看钟会,目光如淬火的刀子,直刺坐在主位的司马昭,继而狠狠剐过一旁的贾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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