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两千三百米,四十七号竖井底部。
温度已经升到五十度,湿度接近饱和,空气里弥漫着岩石被高温烧结后特有的焦糊味。一排排帕迪塔工程兵穿着冷却服,正在安装新的支撑结构。他们身后,环形掘进机的尾部还在缓缓旋转,把新挖出的岩屑输送到后方的运输带上。
“深度两千三百四十七米,岩层稳定,含水层已封堵,继续推进。”
“收到。注意散热,别又让冷却系统过载。”
“上次那是意外——”
“每次都是意外。”
通讯频道里又是一阵低沉的哄笑。
竖井底部,一个年轻的工程兵正在检查支撑结构的焊缝。他叫维塔利,今年十九岁,从帕迪塔来的,从小就学工程,毕业后直接被分配到泰拉工地。他已经在地下干了四个月了,见过三次透水事故,两次塌方预警,无数次的设备故障。但他还活着,而且活得好好的。
因为他严格按照规程操作。一秒都不差。
“维塔利,过来看看这个!”远处有人在喊。
他跑过去。
是一处岩壁,出现了裂缝。裂缝不大,但位置敏感,就在主支撑结构的锚固点旁边。
维塔利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裂缝边缘。
凉的。
他松了口气。
“没事,”他说,“自然裂隙,没有应力集中。灌浆封上就行。”
“你确定?”
“我确定。”
说话的人——一个比他大十岁的老工程兵——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拿灌浆设备了。
维塔利站在原地,又看了看那条裂缝。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珀墒,父亲带他去工地,指着那些巨大的钢筋混凝土结构说:“儿子,你看,这些东西,都是人建起来的。不是神,是人。”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他懂了。
——————
东大陆施工现场,夜班。
卡塞尔站在七号线B区第四节点旁边,等着下一批材料。
夜班的工地比白天安静一些。不是真的安静——机器还在响,运输车还在跑,焊光还在闪——但人少了,说话的声音少了,整个工地的节奏慢了一点。
他抬头看了看天。
轨道上,工程舰还在移动。它们的轮廓灯在夜空中连成一条断续的光带,像一条正在缓缓游动的钢铁巨龙。更远处,是月亮——不对,那不是月亮,是战斗月亮,那些参与过达摩克利斯远征的大家伙现在被改造成了轨道施工平台,表面布满了脚手架似的临时结构。
材料到了。
他收回目光,开始干活。
焊光在他手里跳动着,照亮了节点的表面,也照亮了他自己的脸。
他忽然想起六个月前的自己,那个站在废墟边缘、连迈脚都不敢迈的自己。
那时候他觉得世界是黑的,是漏的,是没有尽头的。
现在呢?
现在他站在这里,手里拿着焊枪,面前是一根正在成型的、直径五十米的混凝土立柱。这根立柱会撑起一段材料运输线,而这条运输线会把材料送到东大陆的施工现场,而那个施工现场会变成新的居住区,而那个居住区里会住进和他一样的人——那些曾经在下巢里等死的人。
他焊完一道缝,停下来,擦了擦汗。
旁边一个新来的工人凑过来,小声问:“师傅,这玩意……真的能建成吗?”
卡塞尔看了他一眼。
那是个年轻人,瘦,黑眼圈,嘴唇干裂,眼神里带着那种他太熟悉的、下巢特有的迷茫和恐惧。
卡塞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能。”
年轻人愣了一下,等着他往下说。
但卡塞尔没有往下说。他只是转回身,拿起焊枪,继续干活。
蓝色的电弧在夜空中跳动着。
远处,环形掘进机还在转。材料线还在跑。工程机具还在动。
整个泰拉,整个工地,整个人类的故乡,都在他身后发出低沉的、永不停歇的呼吸声。
—————————
舰队跃迁出亚空间的那一刻,瓦伦丁·柯尼希斯瓦尔德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见鬼。”他盯着舷窗外的景象,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导航员和舰长站在他身后,同样沉默。三个人就这样站在舰桥上,看着远处那颗不应该存在的星球。
那是泰拉。
但又不是泰拉。
从木星轨道望去,那颗蓝白色的行星已经被一道银灰色的光环环绕——不,不是光环,是正在建造中的轨道圈。数以万计的工程舰、运输船、武装货船如同蚂蚁般附着在那道光环上,缓慢地移动、作业、焊接。光环的缺口处,每隔几分钟就有一道蓝色的等离子火焰喷出,那是正在调试的轨道防御系统。
“去年我来的时候,”导航员的声音有点飘,“泰拉还是那个泰拉。”
“去年是去年。”瓦伦丁说。
他是冯·柯尼希斯瓦尔德家族的现任继承人,一个有着三千年历史的行商浪人王朝的第十七代家主。他的船队运过星界军,运过朝圣者,运过违禁品,运过一切能运的东西。他见过上百个世界的奇观——铸造世界的机械神殿,巢都世界的万仞峰峦,天堂世界的碧海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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