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二年,三月。洛阳的春天总是来得稍晚,却又在某个不经意的午后骤然浓烈起来。章德殿配殿庭院角落那株老梨树,仿佛一夜之间被春风唤醒,攒足了力气,绽开满树莹白如雪的花朵。密密匝匝,压低了细弱的枝条,在微风中簌簌摇落碎玉般的花瓣,给这方规整到近乎刻板的庭院,平添了几分不合时宜的热闹与生动。
阴丽媛正坐在廊下的绣墩上,手里拿着一件给女儿刘蘅缝了一半的夏衣。料子是尚服局按例送来的轻软细葛,颜色是公主规制内最不出挑的鹅黄。她针脚细密均匀,神情专注,仿佛将所有的时光与心绪,都倾注在这方寸布料与来回穿梭的丝线之间。女儿刘蘅依偎在她腿边,五岁的小人儿已很有些模样,安安静静地看着母亲飞针走线,偶尔伸出小手指,轻轻碰触布料上已经绣好的一只憨态可掬的、抱着松果的小松鼠。
“阿母,松鼠的尾巴真蓬。” 刘蘅声音细细的,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
“嗯,松鼠尾巴暖和。” 阴丽媛手下不停,声音柔和。她教导女儿说话要轻,举止要静,仿佛要将自己身上那份过早到来的沉寂,也一点点浸润到孩子的骨血里去。
一阵风过,梨树摇曳,更多的花瓣打着旋儿飘落,有几片恰好落在刘蘅乌黑的发顶和阴丽媛手中的衣料上。刘蘅“呀”了一声,新奇地伸手去接空中飞舞的花瓣,脸上绽开纯然欢喜的笑容。那笑容明亮无垢,瞬间点亮了她肖似母亲、却尚未被宫廷沉重空气浸染的眉眼。
阴丽媛停下了针,抬头望去。满树梨花如云如雾,阳光透过花隙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空气中浮动着清甜的、略带苦味的芬芳。这一幕如此鲜活,如此……不受控制地美丽着,与她周遭那精心调控、一丝不苟的“贵人例”生活,格格不入。她看着女儿在飘飞的花瓣中转着小小的圈子,伸着手,试图抓住那些无形的春光,心头那块沉寂多年的冻土,仿佛被这过于蓬勃的生命力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渗入一丝陌生的、带着刺痛感的暖流。
有多久,没有这样纯粹地感受过“春”了?不是日历上节气的更迭,不是尚服局送来换季衣裳的通知,而是这种草木不管不顾、恣意绽放的、原始的生命力。它不管宫规,不管名分,不管那些暗处的眼睛和无处不在的框架,只是开着,落着,香着。
一丝近乎尖锐的怅惘,猝不及防地刺中了她的心脏。为自己,也为女儿。她的世界,早已被修剪得只剩下这庭院大小的天空,和一套名为“安稳”的枷锁。那刘蘅呢?她的人生,是否也将在这看似周全、实则逼仄的“公主”轨道上,重复类似的寂静?看梨花,扑蝴蝶,学礼仪,然后长大,被安排嫁予某个或许门当户对、却未必知心的人,继续在另一座类似的庭院里,度过相似的、被规制好的一生?
“阿母,花好看。” 刘蘅跑回来,小手心里捧着几片完整的花瓣,献宝似的举到阴丽媛面前。
阴丽媛接过那几片柔软微凉的花瓣,指尖传来细腻的触感。她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盛满整个春天喜悦的眼睛,喉咙忽然有些发哽。她努力弯起嘴角,扯出一个微笑:“嗯,好看。蘅儿喜欢,便多看看。”
她将花瓣轻轻放在一旁的石凳上,重新拿起针线,却半晌没有落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株喧闹的梨树,飘向更高远的、被宫墙切割成四方的蓝天。
几乎与此同时,东宫内的春天,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里的“春意”,被严格限定在《金匮玉律》的框架之内。太子妃邓芷冉的孕期已过三月,胎象在太医与郭圣通双重监管下,日趋稳固。但她并未被允许如寻常孕妇般随意走动、感受春光。她的活动范围,基本限于寝殿、专用的小暖阁以及一条被反复检查、确保平整无碍的封闭回廊。
东宫庭院里的花草,凡香气稍浓、或可能引虫的,早已被移走或修剪。取而代之的,是几盆常绿的、绝无风险的兰草与文竹。空气里弥漫的,是每日熏蒸消毒后的、略带苦味的艾草气息,以及安胎汤药那淡淡的、恒久不变的药香。
邓芷冉每日的生活,如同上了发条的精致偶人。何时起身、用膳、服药、小憩、听宫女诵读诗书或舒缓乐音、在保母搀扶下于回廊缓步……皆有定例。她脸上渐渐有了孕妇特有的丰润光泽,但眼神深处,却时常掠过一丝被过度保护下的疲惫与隐约的窒息感。那本《金匮玉律》就放在她枕边,时时提醒她不可行差踏错半步。太子刘强每日下朝归来,必先询问她的安好,关怀备至,但那份关怀里,也掺杂着显而易见的紧张与如履薄冰的慎重。他们的相处,比婚前更多了小心翼翼,少了几分自然的亲近。
这一日,郭圣通按例前来东宫“探视”。她没有进太子妃寝殿,只在布置得温暖洁净、一尘不染的暖阁外间坐下,隔着珠帘,听太医与尚宫详细禀报近日情况,又仔细查看了最新的饮食记录与脉案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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