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七年正月,伏波将军马援平定交趾的捷报传入洛阳时,城外的残雪还未化尽。
那是个乍暖还寒的清晨,郭圣通正在东宫看着太医为皇孙刘建诊脉。三岁多的孩子前夜起了低热,小脸烧得通红,却仍懂事地伸出胳膊让太医切脉。太医令切脉时,指尖在她腕间多停留了片刻,忽然神色微凝,随即伏地叩首:
“臣贺喜娘娘!此乃滑脉,如珠走盘,强劲有力,凤体康泰,胎气稳固!”
殿内侍立的宫人齐齐跪倒。郭圣通缓缓收回手,抚上尚未显形的小腹,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算算时日,正是去岁腊月祭灶前后——那时度田案尘埃落定,五铢钱新铸初成,刘秀难得松快,连着数日宿在椒房殿。
“起来吧。”她声音平稳,“此事暂不必张扬。”
话音未落,殿外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采苓疾步入内,手中捧着的不是药方,而是一卷加印火漆的军报:“娘娘,南征大捷!马伏波斩征侧、征贰首级,传诣洛阳;俘获贼众万余,交趾六十四城尽复!”
展开帛书的刹那,郭圣通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殿内一时寂静,只有刘建微弱的咳嗽声。
“好。”良久,她缓缓吐出一个字,“传本宫令,东宫上下赏三月俸。太子妃那里,额外赐南海珍珠一斛。”
采苓领命退下。郭圣通却未动,仍望着那卷捷报出神。窗外阳光渐炽,将帛书上的字照得发亮——太亮了,亮得有些刺眼。
马援平交趾,是大功。但功高,往往震主。
未时刚过,刘秀已摆驾亲至椒房殿。皇帝大步踏入殿中时,眉宇间是掩不住的欣悦,连身上玄色朝服都似带了春日的暖意。
“皇后!”他径直上前握住她的手,“太医都说了,当真?”
郭圣通欲起身行礼,被刘秀轻轻按住:“坐着,莫动。”他的目光落在她腹部,那里尚且平坦,却已承载了一个帝国未来的又一重可能。“好,好……这是天佑大汉,天佑朕与皇后。”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朕记得,椒房殿东侧那座小楼,皇后从前喜其清静,常在那里读书?”
郭圣通微微一怔:“陛下是说……望云阁?”
“对,望云阁。”刘秀转身吩咐随侍中常侍,“传朕旨意,将望云阁并入椒房殿苑囿,着将作大匠即日动工,内外修缮一新。皇后如今有孕,需更宽敞舒适的静养之所。”
殿中众人皆是一惊。望云阁虽是小楼,却是前朝所建,紧邻皇帝日常理政的宣室殿,向来是宫中特殊所在。此番并入椒房殿,恩宠之隆,已非寻常。
郭圣通垂眸谢恩,心中却清明如镜——这恩赏是殊荣,也是将她与腹中胎儿,更显眼地置于朝野目光之下。
当日下午,刘秀在宣室殿召集群臣,商议封赏南征将士。太子刘强奉诏旁听,回东宫时已是黄昏。
“母后,”他的神色有些复杂,“今日朝议,诸臣对马伏波的封赏争议颇大。有言当封侯,有言当拜大将军,亦有言……功高难赏。”
郭圣通正在给刘建喂药,闻言将药碗递给乳母,示意她带孩子去歇息。
“你怎么看?”她问。
刘强沉吟:“马伏波年过六旬,仍亲冒矢石,平定南疆,功在社稷。若不重赏,恐寒将士之心。”
“若不重赏……”郭圣通重复这四个字,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强儿,你可知马援出征前,陛下让他带走了谁?”
太子一怔:“耿舒、刘隆……”
“耿舒是耿弇之子,刘隆是宗室子弟。”郭圣通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向交趾,“陛下让这两个年轻人随军,是让他们分功,也是分马援的功。如今南征大捷,首功自然是马援,但耿舒取郁林,刘隆定九真,这些功劳加起来,足以分去马援三成荣光。”
她回身,烛光在眼中跳动:“所以不是‘功高难赏’,是陛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马援一人独享全功。”
刘强恍然,随即又生疑惑:“可马伏波毕竟……”
“毕竟是开国老臣,毕竟年事已高。”郭圣通接过话,“正因如此,陛下才更要谨慎。你且看,不出三日,封赏诏令便会下来——马援封新息侯,食邑三千户;耿舒为郁林太守,刘隆为九真都尉。至于大将军之位……”
她顿了顿:“不会给。”
太子倒吸一口凉气:“那马伏波岂会甘心?”
“不甘心,也得甘心。”郭圣通的语气平静如深潭,“因为陛下还会给他另一件差事——督造新铸的五铢钱。你看,平叛是武功,铸钱是文治。陛下这是在告诉天下,也告诉马援自己:老将军不仅能打仗,也能治国。”
刘强沉默良久,深深一揖:“儿臣……受教。”
果然,三日后诏令颁下,一如郭圣通所料。马援封新息侯,耿舒、刘隆各得升迁。与此同时,一道新的任命随之而来:命马援总督少府,督造五铢钱,严查私铸。
消息传出,朝野哗然。有言陛下明升暗降,有言马援年迈该享清福,亦有精明者看出其中深意——这是要将马援从军中剥离,彻底转为文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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