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二年,元月初一,子时。
旧岁已除,新岁未至。
潼水关内没有守岁的爆竹,没有祭祖的香烛,没有团圆的家宴。关城上下,只有雪。
无穷无尽的雪,从铅灰色的穹顶无声坠落,将三日血战留下的一切痕迹——焦黑的城墙、龟裂的街石、凝固的血迹、新起的坟冢——都温柔地覆盖,仿佛天地也在为这座劫后余生的雄关披麻戴孝。
帅府后院,密室。
四壁无窗,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与外界相通。门缝处,诸葛明亲手贴了三道以朱砂书写的静音符,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室内只燃一灯,豆大的火苗在铜盏中轻轻跳动,映得满墙人影摇曳。
林自强盘膝坐于蒲团之上。
他背脊挺直,双手结印置于丹田,阖着双目。肩头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绷带雪白,没有血迹渗出。但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因失血过多而泛着青灰,仿佛一尊尚未完工的石像。
铜鼎悬浮在他身前尺许处,缓缓旋转。
鼎身之上的日月星辰、山川河岳图影,在饕餮投影一战中几乎完全黯淡,此刻却正以极其缓慢、几不可察的速度,重新亮起微光。那光极淡,淡到若非在这幽暗密室中凝神细看,几乎会被忽略。
而鼎内,昆仑道种如同一枚沉睡的胚胎,蜷缩在鼎心,散发着微弱而稳定的温润光芒。
诸葛明守在门边,枯瘦的手指搭在林自强腕脉上,已经整整两个时辰。
脉象依旧微弱,却不再断续。
他在林自强身后加了一床厚厚的熊皮褥子,在墙角燃了两盆上好的银霜炭,将室内的温度维持在比外界高不了多少的程度——修行之人疗伤,不宜过暖,以免气血弛散。
能做的一切,都已做了。
剩下的,只能靠王爷自己。
诸葛明收回手,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活了一甲子,阅人无数,自诩识见不凡。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却时常让他觉得——
看不透。
三日夜血战,他先是阵斩颉利,又以铜鼎镇压饕餮投影,每一战都是在以命相搏,每一战都是越级而战。神脉逆伐半步人仙,已是奇迹;以残破之躯硬撼上古凶兽投影,更是匪夷所思。
可他撑过来了。
不仅撑过来,还在重伤昏迷两日两夜后,于城破前最后一刻,硬生生睁开了眼。
然后,一言不发,走出密室。
以重伤之躯,一喝之下,迫降两万蛮族残军。
这是人吗?
还是……
诸葛明不敢再想。
他轻轻起身,正欲再添一块炭,忽然——
林自强阖着的双眼,缓缓睁开。
不是苏醒时那种乍然睁眼,而是一种极其缓慢、仿佛从深海中浮出水面的开阖。
他眼中没有焦距,瞳孔深处倒映着铜鼎那黯淡的微光,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诸葛明呼吸一滞。
他见过王爷无数次睁眼。
杀敌时,那双眼中是凛冽的杀意;议事时,是沉静的审视;对将士百姓时,是温和而坚定的抚慰。
但从未见过此刻这般——
空。
仿佛灵魂不在此处,仿佛意识已沉入某个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的深渊。
“王……”诸葛明欲言又止。
林自强没有回应。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身前那尊缓缓旋转的铜鼎,望着鼎内那枚沉睡的昆仑道种,望着鼎壁上那幅正在缓慢复苏的北斗七星图。
然后,他闭上了眼。
铜鼎微微一震。
一缕极其细微、几乎不可察觉的玄奥气息,自鼎中逸出,如丝如缕,缓缓渗入林自强眉心。
诸葛明瞳孔骤缩!
他认得那气息。
那是道蕴。
不是寻常功法修炼出的罡元,不是法则皮毛触及的意境,而是……天地本源的一缕投影,大道运行的瞬间定格。
那是——
人仙层次,才能接触的力量。
“王爷他……”诸葛明喃喃,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看到,林自强的眉心,那枚沉睡已久的生死道纹,正悄然浮现。
黑白二色,流转不息。
不是以往那种左白右眼的泾渭分明,而是两道光芒在道纹中交织、旋转、融合,如同一对阴阳鱼首尾相衔,永不停歇。
道纹的光芒,与铜鼎中逸出的道蕴,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
嗡——
密室中,响起一声极其低沉、仿佛来自时空深处的嗡鸣。
不是铜鼎的震颤。
不是道纹的共振。
而是……林自强体内,某扇尘封已久的门扉,正在被人从内向外,缓缓推开。
---
林自强的意识,沉入了一片无边的虚空。
没有上下,没有四方,没有过去未来。
只有他。
以及身前那尊与他神魂相连的铜鼎。
他“站”在这片虚空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是那只手,指节分明,掌心有练剑磨出的老茧。但手不再是肉体的手,而是一团凝聚成形的、半透明的光芒。光芒中,黑白二色交织流转,与他眉心的生死道纹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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