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二年,五月十五,黑森林边缘,东夷大营。
这是片从未被阳光真正穿透的土地。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如蟒蛇般纠缠垂落,地面上积着不知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烂如泥,散发出刺鼻的霉烂气味。即便是正午时分,林中也昏暗如黄昏,只有零星几缕光线艰难穿过层层枝叶,在腐叶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东夷大营就建在这片森林的边缘,背靠密林,面向草原。营地里没有固定的帐篷,只有无数用兽皮、树皮、藤蔓搭建的简陋窝棚,杂乱无章地散布在数里范围内。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兽骨、腐肉混杂的古怪气味,以及……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不安的躁动。
最大的那座窝棚里,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东夷大酋长蚩尤——前任大酋长蚩骨的长子——坐在一张铺着完整虎皮的粗陋木椅上。他年约三十,身材比其父更加魁梧,赤裸的上身涂满红白相间的战纹,肌肉虬结如岩石。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劈至下颌的狰狞伤疤,是三个月前在潼水关外被岳雷一刀留下的。
那一刀,差点要了他的命。
也让他记住了“镇南军”这三个字。
窝棚内,还坐着七个人。
左侧四人,是东夷各大部落的首领。他们穿着各异的兽皮袍,佩戴着代表部落图腾的骨饰,脸上涂着油彩,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右侧三人,则是东夷的萨满。为首者是个面容枯槁、眼神却异常锐利的老妪,名为骨玛,是东夷辈分最高的萨满,也是蚩骨的亲妹妹,蚩尤的姑母。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蚩尤面前那张粗糙的兽皮上。
兽皮上,摆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柄断成两截的骨刀。那是蚩骨生前的佩刀,三个月前,他在潼水关外被岳雷夜袭重伤,被俘后绝食而亡,这把刀也被镇南军送了回来。
第二样,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篆“镇”字,背面是镇南军的狼头徽记。这是三日前,镇南军使者送来的“礼物”——随令牌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封林自强的亲笔信。
第三样,是一颗血淋淋的、刚刚割下的头颅。头颅的主人是东夷最勇猛的战士之一、“毒蝎部”的首领蝎尾——就是那个在潼水关一战中,以毒囊袭击守军、后被帝九霄一箭射杀的老妪。她的头颅,是昨夜一名侥幸逃回的溃兵带回来的。
三样东西,摆在一起,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残酷的事实:
东夷,已经在镇南军手中,死了太多人。
“大酋长。”一名须发花白、脸上涂着蓝色战纹的老首领开口,声音沙哑,“蝎尾的尸体,咱们要不回来了。镇南军说,要用她的人头,祭奠死在毒烟下的那些将士。”
他顿了顿,看着那枚黑色令牌:
“林自强的信,你也看了。他说什么?‘既往不咎’?‘愿与东夷永结盟好’?‘若东夷退出北境战场,镇南军秋毫无犯’?”
他冷笑一声:
“这话,你信吗?”
蚩尤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柄断成两截的骨刀,盯着那上面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那是他父亲的血。
“我不信。”另一个年轻些的首领粗声道,“蛮族败了,雪族跑了,咱们东夷孤立无援。林自强现在说得好听,等咱们真的退出北境,他转过头来就能把咱们灭了!”
“那你说怎么办?”老首领反问,“继续打?拿什么打?金狼部没了,白鹿部没了,毒蝎部也没了。咱们东夷七部,三个月死了四万多人!再打下去,青壮都要打光了!”
“不打?不打等着被林自强各个击破吗?!”
“打又打不过,不打又等死,那你告诉我,到底该怎么办?!”
争吵声越来越大。
蚩尤依旧沉默。
他的目光,从父亲的断刀,移到蝎尾那颗血淋淋的头颅,再移到那枚代表“和平”的黑色令牌。
三个选择。
战,和,或者……死。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三个月前那夜的景象。
那时,他还叫“蚩尤”,是东夷最勇猛的战士,是父亲最骄傲的儿子。他率三千毒蝎部精锐,在潼水关东城与镇南军的锐士营巷战。
他以为胜券在握。
三千对八百。
三倍兵力,加上毒虫毒箭,加上夜战优势。
怎么可能输?
可结果呢?
那八百个疯子,硬是把他三千人堵在街巷里,打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三百人。他自己,也被那个叫岳雷的独臂将军,一刀劈在脸上,差点削掉半边脑袋。
他躺在死人堆里装死,才捡回一条命。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小看镇南军。
也不敢小看……林自强。
“够了。”
他终于开口。
争吵声戛然而止。
蚩尤睁开眼,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打,打不过。不打,等死。”他缓缓道,“你们说的,都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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