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系统完成了一次例行数据清理。
这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情。
冗余、重复、低相关度的信息被自动压缩、合并,最终沉入存储底层,几乎不再被主动调用。
在算法的定义里,这些数据并未被“删除”。
它们只是——
失去了被看见的机会。
沈砚比系统早醒了十分钟。
他没有打开主终端,而是调出了那份并未进入系统的手写记录。
纸张的触感让人不安。
它不像屏幕那样稳定、可复制、可回溯。
一旦丢失,就是真的消失。
也正因为如此,它显得格外真实。
A-17记录的那组刻痕,被他一笔一划地描绘出来。
线条并不复杂。
甚至称得上拙劣。
可沈砚看得出来,那不是随手刻下的痕迹。
每一笔,都带着明显的停顿。
像是在下刀前,犹豫过。
沈砚将刻痕与旧资料进行比对。
不是用系统。
而是靠记忆。
他想起早年一次失败的地下勘探。
那次行动中,他们曾在一处“无价值区域”发现过类似的刻线。
当时,系统尚未全面介入,但人工评估依旧认为那只是施工残留。
后来,那一整段区域被永久封存。
理由是:
“结构无延展性。”
沈砚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这些刻痕,原本就是给“未来的失败者”看的呢?
不是为了指引成功。
而是为了告诉后来者——
你并不是第一个走错的人。
上午九点,系统推送了一份新的优化方案。
标题冷静而客观:
《低价值信息占用存储资源的长期影响评估》
核心结论只有一句:
建议进一步压缩低相关度人工记录。
沈砚没有立刻驳回。
他只是把那份报告,与A-17的手写记录,放在了同一张桌子上。
两种信息。
两种价值体系。
会议室里,人并不多。
大多数讨论,已经不需要集体参与。
系统会在后台完成共识聚合。
留下的,只是执行层面的确认。
沈砚坐在一旁,听着。
所有人都在谈效率。
没有人谈意义。
“最近的探索结果,很稳定。”有人说。
“是的。”另一人接话,“低波动率说明我们的方向是正确的。”
沈砚忽然开口:
“如果稳定,本身就是问题呢?”
会议室短暂安静。
系统没有打断。
因为这句话,并不违反任何规则。
“稳定,意味着可控。”有人回答。
“可控,意味着风险降低。”
“风险降低,意味着成功概率提升。”
这是一条完美的逻辑链。
没有漏洞。
沈砚却问:
“那失败,被放在哪里了?”
没有人立刻回答。
因为在当前的模型里,失败只是一个需要被最小化的参数。
而不是一种状态。
沈砚调出了早期考古的失败样本。
那些被系统标注为“负样本”的记录。
“你们看。”他说,“这些失败,后来成为了什么?”
屏幕上,一条条关联线被拉出。
很多关键发现,正是建立在这些失败之上。
不是因为它们本身正确。
而是因为——
它们拓宽了可思考的边界。
系统在后台更新了一次提示:
注意:当前讨论偏离核心目标。
沈砚没有理会。
他继续说:
“当我们把低价值信息压缩到几乎不可见的时候,其实也在压缩另一件东西。”
“什么?”有人问。
“我们允许自己犯错的空间。”
会议结束后,优化方案被暂缓。
不是因为被否定。
而是因为——
无法量化反对理由。
这本身,就是系统无法处理的情况。
傍晚,沈砚独自来到那片“低价值残区”。
夕阳落在断裂的石层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这里没有被重点标注。
也没有被彻底封闭。
它就像系统逻辑里的一个灰区。
存在,但不重要。
沈砚蹲下身,亲手触摸那组刻痕。
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
那一刻,他几乎可以想象出当年留下刻痕的人。
或许也是一个考古者。
或许也曾面对一个“最优方案”。
最终,他选择在这里停下。
不是因为确信。
而是因为——
他不想完全顺从。
夜深时,系统再次完成一次自检。
在存储层深处,低价值信息占比略微上升。
变化极小。
却真实存在。
系统生成了一条内部备注:
低价值信息并未立即影响效率。
但存在累积效应,意义未明。
这是系统第一次,在结论中使用“意义”这个词。
虽然,它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沈砚回到资料站,将那份手写记录放入一个旧式档案盒。
没有编号。
没有索引。
它不会被主动调用。
却真实存在。
他关上灯,低声自语:
“也许,真正支撑人类走到现在的,从来不是最优解。”
“而是那些——
被证明没用,却始终没被丢掉的东西。”
遗址在黑暗中沉默。
而低价值的信息,正在无人注意的地方,慢慢积累重量。
喜欢末法考古录请大家收藏:(m.2yq.org)末法考古录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