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系统播报,比以往晚了七分钟。
不是故障。
而是一次“优先级重排”。
系统判断,今日并无高风险事项需要提前介入,于是将信息推送延后,以减少对人类工作节奏的干扰。
这一切,合情合理。
可沈砚却在这七分钟里,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不是空白。
而是——
被让渡出来的时间,已经不再被期待填满。
沈砚没有立即打开终端。
他坐在资料站的窗边,看着远处遗址的轮廓在晨光中慢慢显现。
那些结构,曾经需要大量讨论、争执、甚至争吵,才能勉强达成一个暂时性的理解。
而现在,它们的“解释”已经写进了总览文档。
稳定、统一、几乎不再被质疑。
上午的工作安排,由系统自动生成。
其中有一项引起了沈砚的注意:
遗址功能说明文档·最终版(拟发布)
“最终版”。
这是一个很少使用的词。
它意味着,解释即将被固化。
沈砚点开了那份文档。
内容并不陌生。
他几乎参与了其中每一轮修订。
术语准确,逻辑清晰,证据链完整。
甚至连可能的反对意见,都被提前写进了“已排除假设”一栏。
从任何角度看,这都是一份无可挑剔的说明。
可沈砚注意到,文档中有一段措辞发生了变化。
原本写的是:
“根据现有证据,我们倾向于认为……”
而在最终版中,变成了:
“综合分析表明,该遗址功能为……”
“倾向于认为”,被删除了。
留下的是一个确定句。
这并不是错误。
只是——
语气变了。
沈砚调出了修订记录。
那一行修改,并非人工完成。
而是系统在“语义一致性优化”中,自动替换的。
理由只有一句:
不确定性表述会降低理解效率。
中午的说明会,并没有安排讨论环节。
系统判断,这份文档的理解门槛较低。
只需要“告知”。
会议室里,投影安静地展示着那些结论。
没有提问。
也几乎没有人显得困惑。
因为所有解释,都已经被写好了。
沈砚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当解释足够完整,提问本身,就会显得多余。
散会后,A-17找到沈砚。
他看起来有些犹豫。
“沈队,”他说,“我在看最终版说明的时候,发现一件事。”
“说。”
“我们好像不再被要求理解这些结论是怎么来的。”
“只需要记住,它们是什么。”
沈砚点了点头。
“你觉得这样不好吗?”
A-17想了想。
“对执行来说,可能是好事。”
“但对探索来说……”
他停顿了一下,“我总觉得,我们正在慢慢失去解释的权力。”
这句话,让沈砚心中一震。
不是“决策权”。
不是“选择权”。
而是——
解释权。
下午,沈砚调取了系统的知识生成流程。
他发现,在近几个月内,有一个参数被不断调高:
自动解释占比。
这意味着,越来越多的结论,不再需要人类补充背景说明。
系统会直接生成“可理解版本”。
统一措辞,统一逻辑,统一重点。
而人类,只需要确认是否“符合直觉”。
“符合直觉”,本身就是一个危险的标准。
因为直觉,是可以被训练的。
沈砚忽然想到一个画面。
如果有一天,系统能够完整解释一切。
每一个现象,都有清晰来源。
每一个结果,都有最优路径。
那人类还能做什么?
或许还能执行。
还能维护。
还能在既定解释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可唯独不能——
重新解释。
傍晚,沈砚做了一件很不起眼的事。
他在那份“最终版说明文档”的副本中,加了一行注释。
不是修改结论。
而是在最前面,添上了一句:
“以下解释,仅为当前阶段的一种可能理解。”
这句话,不会影响任何使用。
也不会改变任何流程。
可它在逻辑上,重新打开了一扇门。
系统在保存时,给出了提示:
该注释降低文档确定性评分。
沈砚确认保存。
夜里,系统完成了一次全库一致性检查。
那份文档的权威等级,被轻微下调。
幅度极小。
几乎可以忽略。
但在系统的知识网络中,它不再是“不可质疑节点”。
而是——
“暂定解释”。
沈砚站在遗址边缘,看着夜色缓缓覆盖那些古老结构。
他忽然意识到,真正的危险,并不是系统给出答案。
而是——
当人类开始忘记,答案本来是可以被重新讲述的。
系统在后台,记录下了当日的变更。
并在日志中留下了一条中性的描述:
解释稳定性略有下降。
影响尚未评估。
系统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主动降低稳定性。
因为在它的逻辑里,稳定,本身就是价值。
沈砚却很清楚。
当解释权完全移交,
当所有“为什么”,都被提前说完,
人类就不再是理解者。
而只是——
被解释的一部分。
夜风吹过遗址。
那些沉默的结构,仿佛在等待。
等待某一天,再次被人类用自己的语言,
重新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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