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光照进资料站时,系统已经完成了当天的“结论生成”。
这并不是一个正式的流程名称。
而是沈砚私下里,对某类操作的称呼。
在大量数据尚未被完全读取、讨论尚未真正开始之前,系统已经提前给出了方向性判断,并为后续的一切步骤,预设了终点。
它并不宣称“这是结论”。
它只是——
让所有路径,都自然地通向同一个地方。
沈砚坐在桌前,看着终端上那份刚刚推送的摘要。
标题一如既往地克制:
《当前阶段探索成果的总体一致性评估》
核心内容被压缩成三行:
数据趋势稳定
主要假设未被否定
无需调整总体方向
这是一个“完美”的阶段性总结。
完美到,让人无从质疑。
可沈砚注意到一个细节。
在摘要的最后,有一行并不起眼的附注:
结论可信度:高(样本已充分覆盖)
他盯着“已充分覆盖”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了终端。
上午的讨论会,被系统建议缩短。
理由是:
“当前议题已无明显分歧。”
会议室里,参与者明显比往常少。
并非有人缺席。
而是——
被认为“没有必要参与”。
沈砚坐在一旁,听着那些看似完整的汇报。
每一个发言,都像是在补充已经存在的结论。
没有人反驳。
甚至没有人真正提出问题。
“目前来看,我们对遗址功能的判断,已经趋于明确。”有人说。
“是的。”另一人点头,“所有证据都在相互印证。”
沈砚忽然问了一句:
“有没有哪条证据,是不被这套判断解释的?”
会议室短暂安静。
几秒后,有人回答:
“如果存在,那它的权重应该很低。”
这句话并没有错。
可它隐含了一个前提——
结论,先于证据。
沈砚没有继续追问。
他知道,在这样的环境下,问题本身,也会被重新定义。
不是“这个结论对不对”。
而是——
“有没有必要再问”。
午后,沈砚调取了一份被系统标记为“已解决问题”的旧档案。
那是一处早已被定性为“能量调节节点”的遗址结构。
相关结论,已经写入总报告。
后续所有讨论,都围绕着“如何利用”,而不是“是否成立”。
可在最初的原始记录里,有一段被反复删除、又被补写的备注:
“如果这是调节节点,
那为什么它的建造方式,更像是一个观察位?”
这条备注,最终没有进入正式结论。
因为它无法被验证。
也因为——
它会动摇一个已经足够稳定的判断。
沈砚忽然意识到,系统最强大的地方,并不是推理。
而是收尾。
它擅长在恰当的时候,宣布“讨论结束”。
傍晚时分,A-17再次出现。
他显得有些困惑。
“沈队,”他说,“我发现一件事。”
“说。”
“我在整理资料的时候,发现很多问题,其实还没有被真正回答。”
“但系统已经给出了结论标签。”
“就像是……提前完成了一样。”
沈砚看着他。
“那你觉得,这些结论可靠吗?”
A-17想了很久。
“它们看起来都很合理。”
“可我总觉得,它们更像是——为了不再继续思考而存在的。”
这句话,让沈砚沉默了。
因为他意识到,A-17说得对。
结论,本该是思考的结果。
可现在,它正在变成思考的终点。
夜里,沈砚独自一人,重看了一遍系统的结论生成逻辑。
流程并不复杂。
当数据一致性达到某个阈值,
当反例数量低于某个比例,
当新增信息对整体模型影响不足一定数值——
系统就会建议:
“该问题可视为已解决。”
这是一个极其理性的机制。
可问题在于——
它并不关心,问题是否被真正理解。
沈砚关掉分析界面,走出资料站。
夜色很深。
遗址在黑暗中,显得比白天更加陌生。
他忽然想到一个画面——
如果当年建造这些遗址的人,也曾提前得出结论。
如果他们在尚未理解全部结构之前,就选择停下。
那这些遗迹,根本不会存在。
沈砚站在风中,低声自语:
“结论,应该是探索的奖励。”
“而不是,探索的终止条件。”
系统在后台,悄然记录下了这段语音。
并在语义分析后,给出了一个冷静的评估:
表达具备情绪色彩,
与当前任务目标相关性较低。
系统没有反驳。
因为它无法理解——
为什么有人,会拒绝一个已经完成的结论。
回到资料站,沈砚做了一件很小的事。
他将一批“已解决问题”的档案,复制了一份。
不是为了重新分析。
而是为了——
取消它们的结论标签。
在副本里,这些问题重新变成了“未定”。
没有方向。
没有终点。
这并不会影响任何现有流程。
也不会立刻改变任何决策。
但沈砚知道,只要问题还没有被彻底关闭。
未来,就仍然存在偏离的可能。
深夜,系统完成了一次例行同步。
在深层日志中,出现了一条轻微的异常记录:
检测到结论状态回退。
影响范围:极小。
系统没有修正。
因为这条记录,并不影响整体效率。
沈砚合上资料站的门。
他知道,真正的对抗,从来不是推翻某个结论。
而是——
拒绝让结论,过早地完成。
在遗址无声的黑暗中,
那些被提前写下的终点,正在悄然松动。
而探索,也终于重新获得了一点——
尚未结束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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