颉利最终还是跪了下去,李世民对他说了很多话,有的听进去了,更多的是随风而去了,最后“天可汗”三个字,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口的,然后周围便陷入了一阵狂热。
进了明德门之后,颉利发现自己成了大唐夸功的工具,朱雀街两旁的百姓看到他们的队伍时,爆发出的喊声,差点让他窒息。
颉利明白了李世民的意思,他本想昂首阔步地往前走,但朱雀大街两旁的百姓,他们的眼神,他们的震天喊声,让他低下了头。
好不容易走过去,队伍却没有直接去太极宫,而是拐了个弯,沿着一条颉利不知道名字的街道往东走。
鸿胪寺官员告诉他,今日陛下在明德门检阅三军,场面太大,献俘之礼安排在阅兵之后,他们先在鸿胪寺的馆驿里等着。
颉利听着,没有说话。
馆驿在崇仁坊,离皇城很近。院子不大,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和长安城里其他坊的住宅没什么区别。正房留给了颉利和他的阏氏们,偏房住着突厥各部的降将。院子门口站着两排唐军士卒,甲胄鲜明,手持长槊,目不斜视。
颉利走进正房,在榻边坐下。屋里有一张案几,案几上放着一壶茶和几只粗瓷碗。他端起茶壶,倒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但很苦,苦得他皱了一下眉。
他的大儿子叠罗支从门外走进来,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不说话。叠罗支今年二十一岁,长得像他母亲,眉目清秀,不像颉利那样粗犷。
颉利一直不太喜欢这个儿子,觉得他太文弱,不像草原上的汉子。可此刻他站在这里,低着头,肩膀微缩,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鹌鹑,颉利忽然觉得,也许不是儿子太文弱,是自己从来就没给过他强壮的机会。
“坐。”颉利用突厥话说了一句。
叠罗支在他对面坐下,还是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
颉利看了他一会儿,问:“怕不怕?”
叠罗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说:“怕。”
颉利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散开,他咂了咂嘴,说:“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死得快。”
叠罗支没有说话。
颉利放下茶碗,靠在墙上,闭上眼。“到了长安,不要惹事。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让做的,想都不要想。你是我颉利的儿子,这个身份在草原上是荣耀,在长安是枷锁。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你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被大唐皇帝恩赐活命的突厥降人。”
叠罗支的肩膀抖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颉利。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声。他只是用那种年轻人特有的、不甘心的目光看着他父亲,问了一句:“阿塔(突厥语父亲的意思),我们还能回去吗?”
颉利睁开眼,看着他。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是因为不想回答,是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也许能,也许不能。但就算能,那也不是他颉利能决定的事了。
“去把各部首领叫来。”颉利说。
叠罗支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颉利一眼。他此刻看自己的父汗,已经不再是草原上的雄鹰了,他更像是一个年迈的父亲。
颉利已经重新闭上了眼,靠在墙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一潭死水。叠罗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偏房里住着的那些突厥部族首领陆陆续续走进了正房。
屋里的空间不大,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皮革、汗水和马奶酒的气味——那是他们从草原上带来的最后一点气味,过不了多久,这气味就会被长安的熏香和茶香取代,就像他们自己一样,被这座城市的砖石和规矩一点一点地磨掉棱角。
颉利睁开眼,扫了一眼这些人。
这些人以前在他面前都是毕恭毕敬的,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如今他们站在这里,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他,有的目光游移不定,像一群被关进笼子里的野狼,还在本能地寻找出口。
颉利没有说话,就那么靠在墙上,看着他们。他的目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很慢,像一把钝刀在割肉。
阿史那思摩第一个开口了。他是颉利手下最忠心的将领,他的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延伸到嘴角的刀疤,那是早年在西域征战时留下的。此刻他站在颉利面前,腰杆很直,但目光闪烁,还有茫然。
“可汗,唐军把我们安置在这里,说是等献俘之礼结束后再行发落。可汗可知道,唐廷打算如何处置我们?”
颉利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处置?大唐皇帝在旨意里说了,不杀我们,安置在长安,给衣给食。”
阿史那思摩的眉头拧了一下。“安置?可汗,这是囚禁。”
颉利说:“我知道。”
阿史那思摩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但语气更重了:“可汗,我们还有人在草原上。突利那小子虽然降了唐,但漠北还有不服唐廷的部落。只要可汗一声令下,我们可以——”
“可以什么?”颉利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现在在长安,在皇城,门外站着两排唐军,手执长槊,目不斜视。你拿什么去跟漠北的部落联络?用你靴子里那把刀?”
阿史那思摩的脸色变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
颉利继续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靴子里藏着什么?出了这扇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你的刀除了用来割肉吃,没有别的用处。”
屋里安静了一瞬。
阿史那思摩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回原来的位置,但腰杆还是挺得很直,只是目光不像刚才那样直视颉利了。
胡禄达官吐谷浑邪这时开口了。他本是颉利母亲婆施氏的滕臣(陪嫁侍从),出自吐谷浑族群,对颉利也是忠心不二,他的性子比阿史那思摩沉稳许多,说话也慢条斯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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