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李世民也是这样的眼神,不怒,不惧,不急,不躁,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只迷了路的羊。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年轻人很有胆量。
此刻他跪在这人面前,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不是胆量,而是自信。一种深到骨子里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的、像山一样的自信。
颉利重新低下头,额头抵着金砖。
他没有哭,没有发抖,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跪在那里,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空壳,连呼吸都变得若有若无。
李世民看了他一会儿,转过身,对张阿难说了一句:“带下去吧。”
张阿难应了一声,走到颉利身边,弯腰扶他起来。颉利的腿已经麻了,站不稳,张阿难几乎是架着他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颉利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殿内的那些牌位。
那些牌位在烛火中静静地立着,像一支沉默的军队,列阵以待,永不退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过头,被张阿难架着,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献俘之礼结束后,颉利被送回了崇仁坊的馆驿。他躺在榻上,像个等死的病人。
刘氏进来看了他三次,第一次端来一碗粥,第二次端来一碗汤,第三次端来一壶茶。每一次她进来,颉利都闭着眼,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她也不叫他,只是把吃食放在案几上,然后转身出去,脚步声很轻,像怕吵醒一个熟睡的婴儿。
到了晚上,颉利忽然从榻上坐起来,把案几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端起来,三口两口喝完。粥是小米粥,放了红枣,甜得发腻。
他皱了皱眉,把碗放下,又拿起那壶茶,倒了一碗,灌下去。茶也是凉的,苦味在舌尖上炸开,他咂了咂嘴,觉得这个味道比粥好多了,苦的,凉的,像草原上的风。
他放下茶碗,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长安的月亮和草原上的月亮不一样。草原上的月亮大,亮,低,低到仿佛伸手就能够到。长安的月亮小,暗,高,高到让人觉得那不是月亮,是画在天上的一幅画,假的,摸不着的。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闭上眼。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这辈子还能不能再看见草原上的月亮?
他不知道。
也许能,也许不能。但他知道,就算能看见,那也不是他的草原了。那个草原已经被大唐的铁骑踏遍了,被李靖的军旗插满了,被那些穿着明光铠、手持长槊的唐军士卒守住了。
他就算回去,也只是回去看一看,看完了还得回来,回到长安,回到这个关着他的笼子里,继续当一只被赏赐活命的鸟。
他忽然很想喝酒。
不是长安的酒,是草原上的马奶酒。酸酸的,涩涩的,喝下去嗓子眼发紧,像吞了一口沙子。
他以前喝不惯马奶酒,觉得太酸,可他是可汗,可汗不能说自己喝不惯马奶酒。所以他每次都皱着眉头喝完,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碗递给侍从,让他再倒一碗。
后来他喝惯了,不觉得酸了。
如今他连酸都喝不到了。
他睁开眼,看着房梁。房梁还是那根松木的,刷着桐油,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他盯着那根房梁看了很久,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很荒诞的念头。
他想把房梁拆下来,带回去,带回草原,当柴火烧。这个念头太荒诞了,荒诞到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潭,只激起一圈涟漪,就沉下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他回到了草原。鄂尔浑河的水还是那么清,河岸上的草还是那么绿,他的那匹黑马还活着,站在河边低头喝水。他走过去,拍了拍马脖子,马转过头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脸。
然后他醒了。
枕头上全是泪。他不知道是自己哭的,还是做梦时流的汗。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泪还是汗。他把枕头翻了个面,重新躺下去,闭上眼。
却再也睡不着了。
鸿胪寺的官员又来了,来告诉他,庆功宴定在上林苑,就要开始了,等下颉利要出席,并且要在宴上献舞。
颉利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不跳行不行?”
鸿胪寺官员笑着说:“可汗,这是陛下的意思。”
颉利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他没有再说别的。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陛下让他跳,他就得跳。不跳就是抗旨,抗旨就是找死。他还不想死,不是怕死,是因为他的族人还活着,他的妻妾还活着,他的儿子还活着。
他要是死了,他们怎么办?在这座陌生的大城里,在这群陌生的人中间,他们连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会说,他们只有他。
他是他们的可汗。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哪怕他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他还是要活着。活着,让他们知道,还有一个可汗在,还有一个跟他们一样来自草原的人在,还有一个人记得他们是谁、从哪里来。
哪怕这个人已经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了。
颉利被人轻推了一下,回过神来,还有些茫然的看着四周。下一刻他自己便清醒过来了,熟悉的胡笳和羯鼓声,让颉利清晰地反应过来,如今自己是何等境地。
颉利开始跳了。真正的在跳。肩、肘、腿、腰,每一处关节都随着鼓点的震颤而舒展、收缩,像一匹被驯服了的野马。
并没有刻意的屈辱,只是自然而然地踩着节拍,仿佛这里不是长安城外、湖畔水榭,而是阴山脚下、篝火旁边,他依旧是那个饮马瀚海的大汗;只有手腕上被绳索勒出的那道浅浅的红痕,提醒着所有人,他不是。
羯鼓越敲越急。
颉利正好跳到羯鼓鼓声最密处,忽然收住了脚步,单膝落地,右臂横过胸前,左手张开朝天,做出草原上献骏马的姿势,仰起头对着李世民朗声道:“天可汗在上,罪人颉利,今日以羯鼓之节,行一曲胡旋。以此舞献于天可汗,献于大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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