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落,殿内顿时安静下来。这话虽早在城门楼上便已说过,可那时是万人面前、惊天动地。
此刻在这灯火通明的水榭之中、酒过数巡之后,他再度开口称臣,嗓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更沉、更重、更像落进骨子里的尘埃。
短暂的寂静之后,所有的人,六部尚书、九寺五监的长官、宗室亲王、勋贵将领,纷纷从坐榻上起身,对着主位跪下去,齐声高呼:“天可汗——”殿内烛火被那呼声震得齐齐一跳,所有灯芯都晃了几晃,又稳稳地重新亮起,像这呼声也被天地接住了。
李世民正襟危坐。
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宽大的袖口遮住了他微微攥紧的指节,他的目光扫过殿下跪伏着的群臣,扫过单膝跪地的颉利,扫过宴席间那些脸上带着兴奋、敬畏、复杂神情的面孔。
他缓缓站起身来,双手虚虚托起,“诸卿请起,”他道,“朕今日受此称号,乃我大唐君臣同心、将士效死之果。自今而后,愿与天下共守太平。”
群臣又是齐声高呼,声震湖畔。
一直端坐在主位右侧几乎没有开口的李渊,此刻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被群臣伏地高呼“天可汗”的儿子。
他想起玄武门事变之后第一次大朝会,这个儿子坐在龙椅上,底下跪着的人有些还在发抖,不是怕他,是怕那场刚刚干涸的血。
那时候他看这个儿子的眼神里,有怀疑,有审视,也有一种父亲看儿子闯了大祸之后不得不替他收拾残局的疲惫和无奈。
如今,他看着自己这个儿子面对跪倒一地的臣子,看着万国来朝的使节在宴席末尾战战兢兢,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颉利可汗在地上跳着草原上的舞,他忽然明白了,这个儿子从来不需要他替他收拾残局。
这个儿子一直在等的,是亲手收拾一个比残局大得多的东西——天下。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凑到嘴边,抿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有些凉。
乐声重新响起。李世民忽然转身,对着李渊伸出手,那手悬在半空,掌心向上,像在等一个等了很久的东西。“父亲,”他说,“儿子请您共舞一曲。”
李渊抬起头看着他,看着那只手,忽然笑了,那笑意里有几分感慨,也有几分释然。他把酒杯搁下,伸出手去,放在那只手里。
李世民握住那只手,将他从位置上轻轻拉起来。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殿内的烛火齐齐跳了一跳。乐师们愣了一瞬间,然后立即换了一支更激昂的龟兹舞曲。
两个曾经争夺同一条河流的人,此刻并肩站在灯火通明的殿宇之中,脚下踩着同一个鼓点。
然后他们开始跳舞。不是颉利那种苍凉悠远的胡旋,是一种更古老的、从太原起兵之前就刻在关陇子弟血液里的踏歌——一步向前,一步向后,双手相握,腰背挺直,像在雪地里并辔前行。
群臣先是愣住,随即有人跟着踏了起来,先是几个关陇出身的老将,然后越来越多。
(注:这一段实在不知道怎么描写。历史上李世民、李渊都是跳舞小能手,并非老舟杜撰,但那等场面,老舟也只能臆想,诸君勿深究。)
文安坐在席间,看着李渊和李世民并肩踏歌的身影,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不是这具身体那个素未谋面的宇文氏后裔,是前世那个沉默寡言、一辈子在田间劳作的男人。
他很久没有想起他了。也或许,他只是很久没有允许自己去想。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唐俭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脸上已经喝得红扑扑的。
“老夫跟你讲,刚才陛下邀太上皇共舞,乐师们临时换曲,那反应还算快。”
文安没有接这无厘头的话。
唐俭嘿嘿一笑,“你小子,今日封侯,怎么不笑一个?换了老夫,嘴角能咧到耳后根去。”接着端起酒杯与文安一碰,一仰头,又干了一杯。
夜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莲花灯的暖光,把殿内的乐曲声卷出去,与远处宫墙外坊市间此起彼伏的爆竹声混在一起。
那些喧嚣声从明德门一直响到延平门,从申时一直响到此刻深夜,整座长安城都醒着。
酒宴结束的时候,乐声还没有停。有人醉了,有人还在笑闹,有人已经伏在案上沉沉睡去。文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又把它拍顺,然后往殿外走去。
长夜将尽,天边露出了灰青色的一线光。
上林苑的宴席散去时已是次日拂晓。
乐师们收了琵琶箜篌,内侍们开始撤换席上的残酒冷炙。朝阳刚升,金色的光照在永兴坊的青石板路上,把那些被无数双靴子踩过又被昨夜爆竹碎屑覆盖的路面涂上一层极淡的暖色。
上林苑的宴席散得差不多了。
文安从水榭里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湖面上那些漂了一夜的莲花灯一盏一盏吞掉。
乐师们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弹着,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大概是弹了一整夜,手指头早就木了。
他站在水榭外的廊道上,被晨风一吹,酒意散了不少。肚子里还装着唐俭灌他的那几杯酒,胃里翻腾得厉害,好在方才吃了些东西垫底,没吐出来。
他整了整官袍,准备往回走。刚迈出两步,就看见一个让他愣住的情景。
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文官,五十来岁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弯着腰,把席上那只银杯往怀里揣。
动作极快,极熟练,左右扫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然后直起身,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那银杯塞在怀里,鼓鼓囊囊的,把官袍撑出一个不规则的凸起。
文安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揉了揉眼睛,又看见第二个。
这次是个武将,甲胄还没卸,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他手里攥着两只铜爵,爵口朝下扣在腰间,用披风遮着。
走过文安身边的时候还冲他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坦荡得很,仿佛他干的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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