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指着这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在窄巷里传开，人群又往前涌了几步，压到了巷口。
一个老汉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这是抓贼还是绑人啊！”
赵元忠皱了皱眉，跨步上前，提高声音：“县司追捕贼人！旁人让开！”
那几个字像一盆凉水泼在人群里。小贩往后退了半步，抱孩子的妇人缩了缩脖子，几个半大孩子也放下了踮起的脚尖。
人群散开一道口子，但仍有几个人站在巷口两侧，伸着脖子往里面看。
赵元忠转身，压低声音对文安道：“明府，这人被看见了。要不要绕道走？”
文安看了巷口那些探头探脑的人一眼。“不用绕。直接走。”
赵元忠不再多言，一挥手，不良人推着灰衣人往外走。灰衣人低着头，脚步有些踉跄。路过巷口时，那几个围观的百姓往后又退了几步，有人嘀咕了一句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拉袖子，便住了口。
文安走在后面，对赵元忠低声道：“套头。”
赵元忠点了点头，从腰间解下一只黑布袋，快走两步上前，一把套在灰衣人头上。布袋是粗麻的，灰扑扑的，套上去之后灰衣人整个脑袋都被裹住了，只露出下巴和脖子。
他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想伸手去扯，被两个不良人一左一右架住胳膊，又往前推了几步。附近那些百姓又议论起来，声音比刚才大了些，但没有人再往前凑。
“押回县司。”赵元忠说了一声。
不良人押着灰衣人出了巷口，拐上坊街，往长寿坊方向走。
文安站在巷口，等那些人走远了，才对赵元忠说：“那妇人，你带人去拿。动静小点，不要惊动左邻右舍。”
赵元忠应了一声：“下官明白。”他转身带着两个不良人往回走，脚步很快，消失在布政坊方向的街角。
文安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巷口那些还在交头接耳的百姓。有人正指着灰衣人消失的方向低声说着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拉袖子，便住了口。
他没有再多停留，快步跟上押送的队伍。
从丰乐坊到长寿坊，穿过两道坊街，走了约莫两刻钟。路上又遇到了几拨行人，有人多看了几眼，有人侧身避让，也有人指指点点，但没有人上前阻拦。灰衣人头上的黑布袋一直没摘，被两个不良人架着走在中间。
文安跟在队伍后面，看着那个被黑布袋罩住的脑袋，心里想着刚才那个妇人。
那妇人看起来只是寻常妇人，赵元忠应该来得及。而且他离开时留了人看着，就算她察觉了什么，也跑不了多远。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没有细想下去，就把念头收住了。眼下先把这个灰衣人审清楚，比什么都重要。
到了县廨门口，守门的白直看见文安回来，又看见两个不良人押着一个套着黑布袋的人，没有多问，侧身让开了门。
文安跟着进了县廨，穿过甬道，走到正堂阶前，对赵元忠留下来的人说：“把人带到县狱，先关着。赵县尉应该很快能回来了。”
“是。”不良人应了一声，推着灰衣人往县狱方向走去。
文安站在正堂阶前，看着那几个人消失在廊道尽头，然后转身进了正堂。他在案桌后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又涩又苦。他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赵元忠回来了。他先是审了妇人，然后又审了刘三。
文安听见脚步声时正低头看一份旧卷宗。他抬起头，看见赵元忠快步走进来，袍角沾着泥，脸上带着一层薄汗，手里拿着一沓卷好的纸。他的步子比平时快，进门后没有先坐下，而是走到文安案桌前，把那沓纸放在桌面上。
“明府，人带回来了。”赵元忠的声音有些哑，“那个妇人，下官带人过去的时候，她正在屋里收拾包袱。再晚一步，人就跑了。”
“包袱里有什么？”
“几件换洗衣裳，还有几贯钱。”赵元忠说，“她问下官是不是官府的人，下官没有回答，只问她跟刘三是什么关系。她当时脸色就变了，但还没有说什么。到了县廨，下官只是吓唬了几句，她便全部招供了。”
文安拿起那沓纸，展开。纸上字迹有些潦草，是赵元忠临时记的服辩（当时审问犯人的口供，为了代入，后文皆写作口供，不必细究。）。
那妇人姓孙，叫孙二娘，三十三岁，原是怀远坊吴掌柜家的婢女，后来被吴掌柜收了做外室。刘三有一次去吴家交租，无意间撞见了孙二娘，两人便勾搭上了。刘三每隔几日便去孙二娘那里过夜，对外只说是来收租的远房亲戚。
文安看完口供，抬起头：“她知道刘三做什么的吗？”
赵元忠摇摇头道：“孙二娘并不知情，她只知道刘三偶尔做些买卖，但具体是什么买卖，刘三从不跟她细说。”
“买卖？”
“孙二娘说，刘三有时候会带些包袱过来，放在她那里，过几天又拿走。她问过一次，刘三说是替人捎带的货物，让她别多问。她也就没有再问过。”
文安把那沓纸放在案桌上，沉默了一会儿。赵元忠站在他面前，没有坐下。他脸上有些疲惫，但精神还算振作，只是嘴唇有些干裂。
“明府，下官审完那妇人之后，又去县狱审了刘三。”赵元忠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承认了他跟那妇人的关系，也承认了他用假名租宅子的事。但问到孩童的事，他便死活不认了。”
“不肯认？”
“无论下官怎么问他，他就是不说话。”赵元忠皱了皱眉，“下官本想用孙二娘的口供诈一下刘三，没想到这刘三是个奸猾的性子，抵死不开口。下官都用上了拷讯（拷打用刑）手段了，还是如此。”
文安靠在椅背上，听着赵元忠的话，没有立刻接。他沉默了一会儿，道：“孙二娘还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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