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刘三有时候会深夜出门,天亮才回来。回来时衣裳上沾着灰土,鞋底也磨得厉害。还是湿的。她问过一次,刘三说是去西市那边找人喝酒,醉倒在路边了。”
“还有吗?”
“她说刘三七八天前曾让她帮忙准备了一些干粮和旧衣裳,说是要出趟远门。东西她备好了,放在墙角,后来就不见了。”
文安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在渐暗的天色里变成一团模糊的暗影。赵元忠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也没有说话。
文安转过身,开口:“带本官去看看刘三。”
赵元忠犹豫了一下:“明府,县狱那地方腌臜得很,气味也重。您是清贵之人,何必亲自去那种地方?有什么事,吩咐下官就是。。”
文安摇了摇头:“无妨。本官想亲自看看他。”
赵元忠见他态度坚决,没有再劝,在前面引路。
县狱在县廨后院西侧,与廨舍隔着一道院墙。文安平时很少往这边走,只远远地见过那排低矮的灰砖房,知道那是关押人犯的地方。如今走近了,才闻到那股气味。
那不是单一的臭味,是多种气味混在一起发出来的。腐烂的稻草混着汗臭、尿臊、馊饭、霉灰,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甜腻的腥气,像是血泡久了之后发出的味道。那股气味从门缝里渗出来,在廊道里凝成一股黏稠的暗流。
文安皱了皱眉,但脚步没有停。
赵元忠走在前面,推开了县狱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像很久没有上油了。里面的光线比廊道更暗,只有墙上一盏油灯在跳,把昏黄的光投向两侧的牢房。
牢房不大,用粗木栅栏隔成几间。有的空着,有的地上铺着稻草,稻草上蜷着人影,看不清面容。空气里那股气味更浓了,闷得人嗓子发紧。
赵元忠一直走到最里面一间牢房前,才停下来。他指了指栅栏后面:“就是他。”
文安顺着赵元忠的手指看过去。
栅栏后面,一个瘦高个靠墙坐着,两条腿伸直搭在稻草上,脑袋耷拉在胸口,像是睡着了,又像在发呆。听见脚步声和说话声,他慢慢抬起头来。
此时的刘三极为狼狈,衣服破了许多,从破开的衣服中能看到一些渗血的伤痕。即便如此,刘三的目光带着几分阴沉。
见到有人来,他的嘴微微歪着,下巴上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破的。他看了赵元忠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
然后他看见了文安。
他的目光在文安身上停了一下,眯了眯眼。文安穿着一身绯色官袍,在这阴暗的牢房里格外扎眼。他的目光从文安的脸移到文安的衣领,又从衣领移回文安的眼睛,然后又把脑袋耷拉下去了。
赵元忠喝道:“刘三!明府在此,你还不老实?”
刘三没有抬头。他靠在墙上,像一截枯木,一动不动。
文安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道:“刘三,你用饴糖逗过多少孩子?”
刘三没有回答。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像是根本没听见。
赵元忠又要喝斥,文安抬手拦住了他。他又看了刘三一会儿,然后转身,顺着来路往外走。赵元忠愣了一下,快步跟上。
两人出了县狱,那股黏稠的气味在身后渐渐淡去。廊道里的空气虽然也不新鲜,但比牢房里强了太多。
文安在廊道尽头站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赵元忠站在他身后,等他开口。
“赵县尉,这人不肯招,是因为他觉得只要我们没找到那些孩子,就拿他没办法。”
赵元忠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下官也是这么想的。这人是个奸猾的,挨几下刑他不在乎,他觉得只要咬死了不认,顶多判他个和奸(男女自愿苟合)之罪。”
文安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廊道尽头那一小片灰白色的天光,脑子里在转着别的事。
后世那些审讯的法子,他不是没有想过。那些法子有用,但在刑狱制度和工具都还不完善的贞观年间,却很难做到。
可有一个方法,应该用得上。
“赵县尉。”文安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你把刘三换一间牢房,要狭小一些的,没有窗的那种。然后把门关严实,不要让光线进去。”
赵元忠愣了一下:“明府,关黑牢不顶用。这人在狱里熬过夜了,黑牢对他不管用。”
“不只是关黑牢,你且听我说完。”文安说,“你把他绑在胡凳上,用黑布蒙住他的眼睛。旁边放一只铜盆,铜盆旁边放一只水壶。让水滴进铜盆里,不要停,一直滴。”
赵元忠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他想问什么,但看了文安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文安道:“另外,拿一把匕首,在他手腕上划一道口子,别太深,只割破皮,不要真的流血不止。不要让他看见。做完之后告诉他,你割了他的手腕,让他听着自己流血的声音,等着血流尽。”
赵元忠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行吏多年,见过各种拷讯的法子,从鞭打到夹棍再到烙铁,哪一种他都见过。但文安说的这些,他从未听过。不拷打,不追问,只是把人绑在胡凳上听水滴声。这算哪门子审讯?
“明府,这法子……能有用?”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按本官说的去做。”文安道。
赵元忠张了张嘴,想再问,又咽了回去。他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文安站在廊道拐角处,听着赵元忠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消失在铁门后面。他靠在墙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靴尖上沾着一点泥,是今日在布政坊那条巷子里踩到的。
他也不知道这个法子能不能用。他从前在一本心理学的书籍上见过一个案例,说的也是类似的法子。
具体怎么说的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一个大概的原理:人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听觉会被无限放大,水滴声会让人产生时间被拉长的错觉,而“被告知失血”则会加深这种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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