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积累到一定程度，人的心理防线就会崩溃。
不知道管不管用。
文安在廊道拐角处站了约莫一刻钟。郑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站在阴影里，没有说话。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赵元忠回来了。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明府，都安排好了。”赵元忠道，“按您的吩咐，把他单独关了一间，门窗都用黑布蒙了，不透光。他眼睛也蒙了，绑在胡凳上，动弹不得。铜盆和水壶都放好了，匕首也划了，只割破了一点皮。”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不过，下官还是觉得，这法子……”
“先等着。”文安说。
赵元忠没有再问。他站在文安旁边，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廊道拐角处，在昏暗的油灯光线里等着。
时间过得很慢。廊道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偶尔从某间牢房里传来一声咳嗽，很快又安静了。廊道尽头那间密封的牢房里没有任何动静。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赵元忠忍不住开口了：“明府，要不要去看看？”
“再等等。”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间密封的牢房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从胡凳上摔了下来，又被绳索拉住了。紧接着是一阵含混的喊声，隔着厚厚的门板听不太清，但能辨认出那是人的声音，又急又哑，像是在喊什么。
赵元忠猛地转头看向文安。
文安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听着那阵喊声从门板后面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噎住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片刻后，喊声变成了哭声，含混的，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沙哑。
赵元忠快步走到那间牢房门口，推开门。文安跟在他后面，站在门口往里看。
屋里很暗，只有廊道透进去的一点光。
刘三被绑在胡凳上，整个人已经歪倒在地上，胡凳也跟着倒了。他的眼睛蒙着黑布，嘴大张着，脸上的肌肉扭曲成一团，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他的裤裆处洇湿了一大片，一股腥臊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我说！我什么都说！”刘三嘶喊着，声音已经完全哑了，像砂纸刮过铁皮，“快杀了我，求求你们快杀了我！我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只求快点杀了我！”
赵元忠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他转过头看向文安，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文安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刘三。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带他去正堂。让他把该说的都说了。”
赵元忠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招呼两个不良人进来，把刘三从地上扶起来，解了绑绳，架着他往外走。
刘三的双腿还在发抖，几乎站不稳，被两个不良人半拖半架着穿过廊道，走出铁门，往正堂方向去了。
文安走在最后面，郑虎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不过郑虎此时看向文安的眼神，带着些害怕。
刘三这么一个泼皮无赖、奸猾之人，用了自家郎君的法子，连一刻钟都没抗住，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正堂里已经点起了灯。刘三被按在一张胡凳上坐下，手还绑在身后，但没有再蒙眼睛。他的脸色惨白，嘴唇还在发抖，额头上全是汗。赵元忠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纸笔，开始问话。
“那些孩子在哪里？”
刘三的嘴唇哆嗦了几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分了五个地方……都在城南……我带你们去找……”
“说清楚。哪五个地方？”
刘三低着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口气提不上来。赵元忠一边听一边记，不时追问几句。刘三一一答了。
文安坐在主位上，没有开口。他听着刘三断断续续的供述，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稍微松了一丝。
但只是一丝，因为刘三的供述里提到了五个地方，但有多少孩子在那些地方，刘三自己也不知道。
赵元忠问完话，把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递给文安。文安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纸，对赵元忠道：“立即带人去，五个地方都要搜到，一个都不能漏。”
赵元忠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文安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出了正堂。
文安坐在主位上，听着赵元忠的脚步声沿着廊道越走越远，然后消失在县廨大门的方向。正堂里安静下来，只有案桌上那盏油灯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刘三被两个不良人带下去了，正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刘三供出了那五个地方，但那些孩子还在不在那里，他不敢确定。刘三被抓的消息，会不会已经传出去了？
文安睁开眼，看着案桌上那张服辩。刘三的供述写得潦草，但他能认出那五个地方的名字，都在城南的贫民坊里。赵元忠应该认得路，应该能找到那些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站在廊下。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坊墙上方的天空泛着一层暗沉的灰蓝色，云层还是那么厚，看不出会不会下雨。郑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正堂外的廊下，靠着一根柱子，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文安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夜风从坊墙上方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他官袍的下摆微微晃动。他听着县廨里的动静，各房已经陆续点起了灯，有人在大门方向说话，像是赵元忠在分配人手。
片刻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坊街方向传来，然后是更多人离开的声响，靴子踩在青砖地上，杂乱但密集，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然后渐渐安静下来。
赵元忠带着人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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