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了几天,林昊都没收到董承的邀约。
他每日照常去太常寺学礼,照常去御花园见公主,照常在傍晚时分沿着那条已经走过无数次的路线返回府邸。
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依然盯着他,可始终没有人再出手,仿佛那场刺杀从未发生过一样。
可就在林昊以为董承打算按兵不动的时候,等来的却是另一封信函——来自庞德公的鹿门山文会邀请。
“鹿门山文会,这是什么?”林昊拿着那封素白的请柬,问来送信的小厮。
那小厮躬身道:“回侯爷,鹿门山文会是一场常见的名士聚会,并没有什么固定的主题,只是简单的‘清谈’罢了。
与会者大多为襄阳本地的文人、隐士、世家子弟,偶尔也有些路过的名士参与。
此番我家老爷听闻侯爷在襄阳,便想着邀侯爷赴会,顺便让侯爷分享一下塞外草原的风光。
襄阳的士人们,对这些边塞之事很是向往。”
林昊心想:那不就是跟后世那些财阀举办的鉴赏会、酒会一个路数么?说到底就是谈生意、联络感情用的,真正的主题从来不在请柬上写明。
他本想推辞——那种文绉绉的场面,自己着实不是很喜欢。
可那小厮下一句话却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我家老爷说了,这场文会,董承大人和其门下谋士杨松,也会应邀。”
林昊沉默了片刻,将请柬折好收入袖中:“好。请回复庞德公,我如约而至。”
文会设在鹿门山的一座别院中,因而得名。
山不高,但林木幽深,溪水潺潺,沿路种着几丛修竹,风过时沙沙作响。
别院隐在山腰的一处缓坡上,白墙黛瓦,朴素而清雅。
院外溪水流淌,正中间立着一座竹亭,看上去用了有些年头,竹节已经被山风磨得光滑发亮,却依然稳稳地立在原地,仿佛已经在这里等待了很久。
亭内七个人分坐三面,中间一张石桌,桌角搁着一幅被当作茶垫的旧地图。
主位坐着庞德公——六十岁上下,身形清瘦,目光温和,如同一棵在山风中站了太久的古松。
他左边坐着三位襄阳本地的士人,衣着简素,气度从容;
右边是两位商人模样的客人,一个穿青,一个穿灰,都是精干利索的样子。
林昊被安排在庞德公的斜对面。
他来得很早,得知董承还未来,便在院中闲逛了一圈。
庞德公邀他入亭参与赏鉴时,林昊没有推辞,在竹亭中落座。
庞德公在众人落座后,从袖中取出一只约莫一掌高的青瓷瓶,釉色温润,瓶身细长,如同一株被固定住的植物。
他把它放在石桌中央,没有解释来处,只是说:“近日得了一件东西,拿不准是什么来历,诸位不妨看看。”
那只瓷瓶在晨光下泛着一层薄雾般的青色,既不刺眼,也不黯淡,瓶口微敞,里面没有插花,只是空着,像一扇半开的门。
亭内众人凑近端详,有人看出是越窑的青瓷——釉面均匀,圈足收得极细——但没人能判断它的年代。
一位襄阳士人说这釉色烧得不俗,像是南朝的风格;
另一位客人则提出反对,认为圈足的形制更像前朝旧物。
庞德公始终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瓷瓶。
林昊没有加入品鉴,他对瓷器了解不多,只是多看了几眼。
但在他看过去的时候,他发现庞德公的目光不在瓶身上——他正隔着瓶身,观察自己。
此后的话题,从瓷瓶的窑口流转到越地近年的风雨,从越地转到江左的船运,从船运转到铁器,从铁器转到南阳的春旱。
话题的转移极其自然,每一次转折都是由前一个话题的边角衍生出来的,如同顺着溪流滑下的落叶,根本没有人为的痕迹。
“前几日在江边遇到一支船队,挂着商号的旗,船上却载满了铁锭。我问船工,说是从往寿春去的,也不知哪位东家出手这般阔绰,值得千里迢迢走一趟。”
“南阳今年春旱,小麦收成怕是不及往年三成。更奇的是,南阳太守近来一连收了三个商号的粮,都是往南运的。”
亭内安静了片刻。庞德公放下茶杯,没有追问粮运的走向,而是把目光转向林昊。
“将军刚从北方回来,那边可曾缺粮?”
这是一个看上去很自然的闲聊岔口——从南阳的旱情转到塞外的经验,像是在扩展话题的广度。
但林昊心里清楚这不对。
庞德公略过了“南阳太守收粮”这个关键点,反而把话题引向一个完全无关的方向。
这不合常理。
除非——他是在试探自己会不会顺着那根线追下去。
林昊没有开口。他在心里整理着几条看似相互之间无关紧要的线索:
铁锭从豫章出发,目的地寿春;
南阳春旱,太守却在收粮外运;
北方缺粮。。。
这些碎片各自独立,像是三根散落在桌面的木条,但当他试图把它们拼在一起时,他发现——拼图的边缘其实是吻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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