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生》第六章:魂魄离体遇故人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看着月亮。
陈孝廉爬上来,坐在我旁边。
“褚兄,”他说,“你别太难过了。”
我摇摇头:“我没难过。我就是……就是舍不得。”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底下,他的脸清清爽爽的,眼睛亮亮的,里头有活人该有的光。
“陈兄,”我说,“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他愣住了:“什么事?”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是鬼。”
陈孝廉听了我的话,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我等着他害怕,等着他跳起来跑开,等着他像活人见了鬼那样,吓得脸白腿软。
可他只是愣着,愣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那你……你冷吗?”
我愣住了。
“什么?”
“鬼是不是都怕冷?”他认真地看着我。
“我看你冬天穿得也不厚,你要是冷,我把我的棉袄给你。”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见我不说话,又问:“那你饿不饿?鬼吃东西吗?”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陈兄,”我说,“你真是个傻子。”
他也笑了,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那天晚上,我把什么都告诉他了。
我怎么死的,为什么留在人间。
怎么认识的他,怎么看着他替我交学费、替我挡酒、替我追苏姑娘。
他听着,一会儿笑,一会儿叹气,一会儿又抹眼睛。
说到最后,我说:“陈兄,我要走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去哪儿?”
“去投胎。阴司那边定了,转世去浙江,做吕安的儿子。”
他的手攥得死紧,攥得我手指头都疼。
“你……你不能不走吗?”
我摇摇头:“不走不行。我留在人间太久了,再不投胎,就要魂飞魄散了。”
他不说话了,只是攥着我的手,攥得越来越紧。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那你走之前,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帮我考个功名。”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头亮亮的:“你不是说,就算投胎转世了,也要帮我考个状元回来吗?
那你走之前,先帮我考个举人。”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
乡试那天,我找了表兄刘天若来帮忙。
刘天若这个人,本事不小,在阴司当差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我把主意一说,他摸着下巴想了半天,点了头。
“行是行,不过得小心。活人的魂魄离体太久,容易出事。”
我点点头:“我算着时辰呢。”
那天晚上,陈孝廉睡下之后,我让刘天若进去。
刘天若站在床边,伸手在陈孝廉额头上轻轻一拍,嘴里念念有词。
只见陈孝廉身子一颤,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就从身体里飘了出来,飘飘忽忽地站在床边,一脸茫然。
“这……这是哪儿?”那影子东张西望的。
刘天若拉着他就往外走:“跟我走,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我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口,这才转过身,看着床上陈孝廉的身体。
那身体静静地躺着,呼吸平稳,跟睡着了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往前一迈……
进去了。
那种感觉,就像穿上一件旧衣裳,有点紧,有点别扭,可又能动弹。
我试着抬抬手,手抬起来了。
我试着走两步,脚也能动。
我走到铜镜前头,往里头一看。
镜子里头,是陈孝廉的脸。
我笑了笑,镜子里的人也笑了笑。
时辰差不多了。
我收拾收拾,拿着考篮,出了门。
考场里人山人海,都是来应试的秀才。
我混在人群里,进了号舍,坐下来,等着发卷子。
卷子发下来,我展开一看,题目是《子曰:“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
我盯着那题目,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论语》里头的这句话,先生讲过。
那天先生讲到这里,特意多说了几句:“读书如堆山,差一筐土就堆成了,你停下来,是你自己停的。
读书如平地,才倒一筐土,你继续往前,也是你自己选的。
功名也罢,学问也罢,都是自个儿的事。”
我坐在号舍里,握着笔,看着那题目,眼泪差点掉下来。
先生,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答。
我提起笔,在卷子上写下第一个字。
那一场考下来,我答得顺顺当当的。
题题都熟悉,句句都在心里头。
写到策论的时候,我想起先生教过的那些道理,一条一条列出来,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交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出了考场,找了个人少的角落,把身子还给陈孝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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