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冬日里日头不大,谭有仁却感觉日头毒得像淬了火。谭有仁本来年纪就有点大,挨了六十板子之后,又被号枷走在十里八乡的宣讲《大明律,户律,婚丧嫁娶》,榆木枷板沉甸甸地嵌在谭有仁颈间,汗渍糊在布衫上,散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馊味。
谭有仁本是读书人,一辈子端着秀才的体面,如今却像牲口似的被拴在这枷上,过往路人指指点点,唾沫星子几乎要把他淹了。才不过五日,往日里养尊处优的身子骨就垮了,眼窝深陷,颧骨凸起,连说话都带着气若游丝的嘶哑。
瞧见苟师爷带着两个衙役打衙门口出来,谭有仁浑浊的眼里猛地迸出一丝光,拼了命往前挪了挪,枷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引得路人又是一阵哄笑。
“苟……苟师爷!”谭有仁扯着嗓子喊,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救我……救我一命啊!”
苟师爷脚步一顿,皱着眉瞥过来,嫌恶地往旁边挪了挪,生怕沾染上谭有仁身上的污秽。
“谭秀才,你这又是何苦。”苟师爷摸着下巴上的山羊胡,语气带着几分假惺惺的惋惜,“这是县尊大人的吩咐,小人我可做不得主。”
谭有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泪混着汗珠子往下淌,糊了满脸的泥污。“我知道……我知道错了!”
谭有仁头一回放下读书人的清高,对着苟师爷连连作揖,奈何枷板锁着,动作笨拙又狼狈,“我给您磕头了!求您在县尊面前美言几句,哪怕减我十日枷期……不,五日也好!我实在是熬不住了啊!”
谭有仁说着,想起当初塞给苟师爷的那五两银子,心头又是一阵绞痛,嘶哑着补充:“师爷……先前那点薄礼不成敬意,只要您肯帮我,我谭家……我谭家再给您添十两!不,二十两!只求您发发善心,让我少受点罪!”
苟师爷听到“二十两”三个字,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波动,却很快又敛了下去。
苟师爷叹了口气,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凑近谭有仁耳边,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谭秀才,我这是也是豁出去了,真的不是为了银子,秀才公还是要有秀才公的体面,给他上轻枷。”
苟师爷看了一下四周低声说道:“这个银子不是我要,实在是这上上下下都需要打点,担着干系,谁让你得罪了贵人。”
苟师爷指尖在袖管里捻了捻,那五两银子的触感仿佛还在掌心,眼下又添二十两,足够填补衙役们的嘴,也能堵上县尊身边那几个碎嘴的书吏。
主要还是张锐轩已经走了,已经上了船离开了句容县界回扬州去了,否则借苟师爷十个胆子也不敢如此。
阎良玉的宅底,县尊大老爷拎着重礼上门,本来阎良玉一个区区六品主事致仕的官员,县尊大老爷有点看不上。
县尊大老爷怎么说也是七品正印官,觉得自己将来致仕怎么也得混上一个正四品。
经过这件事之后,感觉这个阎良玉还真是一块良玉,要不是眼尖认出张锐轩身份。一道动武,那么自己算是完了。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阎老先生就是本县的宝。
暮色四合,句容县衙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停在阎府黑漆大门外。
县令一身常服,却依旧端着大老爷的架子,亲自扶着门房递来的木梯下车,又理了理衣襟,才对着门房拱手笑道:“劳烦通禀,特来拜会阎老先生。”
门房认得是本县父母官,不敢怠慢,匆匆入内通报。
阎良玉的小儿子说道:“什么东西,前据后恭,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去,告诉他,就说父亲抱恙,今日不见客。”
阎良玉瞪了小儿子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替老子做决定了,开中门。”
阎良玉才不这么多认为,花花轿子人抬人,知县作为一地父母官不搭理自己这种老书吏是正常。官场就是这样的,人走茶凉。
何况自己只是一个前主事,能给的资源有限,江南之地文风鼎盛,那个县没有几个致仕的官员。
本届知县虽然不曾上门拜会,可是该有免税特权也是给了的,不曾亏待过。如今上门多半是为了确认那个贵人身份,
王不见王,县令最好办法当然不是正面去见张锐轩。正面去见就是表示自己知道这件事了,就需要表态,是处罚还是不处罚苟师爷呢?
苟师爷是县令的人,捞几两银子花也是县令默许。要是张锐轩发话了,处罚了也就处罚了,最怕就是不发话,县令就干脆不见面。
不多时,县令就心满意足的出了阎良玉的宅子,虽然付出了一些代价,给阎家又减轻了一些税赋,可是也能确认自己心中猜想,觉得不虚此行。
张锐轩掀帘踏入船舱时,舱内正静悄悄的,只有江水拍击船舷的轻响。柳氏坐在铺着青布的小凳上,谭晶依偎在她怀里,小手还抓着那枚羊脂玉坠,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许是舟车劳顿,孩子抵不住困意,竟攥着玉坠睡着了,小嘴还微微张着。
柳氏怕惊醒儿子,正低头轻轻拍着背,身上那件素色布衫滑落了半边肩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听见帘响,柳氏猛地抬头,撞见张锐轩的目光,只觉一股热流直冲头顶,慌忙伸手推开怀里的谭晶——孩子睡得沉,被推得晃了晃,嘟囔着翻了个身,依旧没醒。
柳氏手忙脚乱地拢紧衣衫,指尖都在发颤,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慌慌张张地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看张锐轩,声音细若蚊蚋:“公……公子怎么进来了?”
“这是棒伤药,上次给的用完了吧!他都这么大了,你还给他喂奶?”张锐轩拿出上次绿珠给得那个治疗棒伤的药。
这话一出,柳氏的脸更红了,连耳根子都染上了绯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柳氏绞着衣角,嗫嚅着解释:“孩子……孩子他爸死的早,这孩子自小体弱,家里也没有什么吃食,奴家想着多喂养几年?”
柳氏扭捏一会儿说道:“那个奴家够不着,公子能给奴家上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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