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宾死死盯着手中的玉佩,面色变了又变。
玉佩之上,每一只狐狸的姿态各异,神情迥然,却又浑然一体,仿佛一个完整的轮回。
媚、傲、雅、秘,四种气质交织在一起,在玉石中流转不息。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却半晌发不出声音。
桐安李氏。
不是镐京李氏。
是那个盘踞东南两百余载,以文圣之名垂世,以“李枕”二字镇住整个东南,成康两世无叛乱的桐安李氏。
是那个配享成康两世太庙的文圣主宗。
是诸夏文脉之宗的桐安李氏。
栾宾虽然跟李集有仇,虽然晋侯也恨镐京李氏——但他不傻。
他知道这枚玉佩意味着什么。
四狐九尾玉佩——文圣公亲传信物,桐安李氏宗主的身份信物。
在李氏内部,持此玉佩者,可代桐安李氏之主,行宗族之权,决宗族之事。
李氏之外,这枚玉佩代表的,不仅是桐安李氏的门楣,更是传承两百余载的文圣一脉之威仪。
天下诸侯,见此佩者,以礼相待。
这不是规矩,是对文圣的敬意。
从某些方面来说,这是比诸侯国书更重的分量,比天子符节更尊的权威。
怠慢这块玉佩,别说天下诸侯怎么看他了。
他以后怕是在文士的圈子内都混不下去了。
“你……”
栾宾喉头滚动了一下,抬眼望向那辆马车,目光中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
“敢问.......马车内的人......是谁?”
应该不是桐安侯,桐安侯不可能只带十几个护卫,千里迢迢来到晋国。
不过,能拿出这块玉佩,马车内的人是不是桐安侯,还重要吗?
李集冷笑一声:
“放心,马车内的人不是桐安侯,也没有官爵在身。”
“只是一位来自桐安的长辈。”
“还要符节、要聘圭、要国书吗?”
栾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红,从红又变回了白。
栾宾深吸一口气,将玉佩捧在手中,对着马车的方向遥遥一礼:
“原来是来自桐安的高士,小子栾宾,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先生恕罪。”
小子是先秦士子对长辈贤者最标准自谦,专属读书人。
桐安是天下第一学府,桐安学宫的所在地。
能拿的出这块玉佩,对方在桐安李氏的地位必然很高。
对方不是桐安侯,又没有官爵在身。
栾宾能想到的人,也就只有桐安那两位名满天下的大贤了。
栾氏虽世袭戎职,他栾宾现在也有个武职。
但像他这种宗族嫡长继承人,基本都有个文士的身份,以文为主。
栾宾有官爵在身,向一个没有官爵的人行礼。
只能用文人士子的身份,向文坛前辈行晚辈礼。
马车内,李枕的声音再次传了出来:
“无妨。”
“现在可以安排我们去见晋侯了吗?”
栾宾连忙躬身:
“可以,可以。”
“小子这就遣人去禀报君上。”
“先生远道而来,一路劳顿,请先随小子入城,去公馆稍作歇息。”
他双手将那枚四狐九尾玉佩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还给李集。
李枕轻“嗯”了一声,没有再理会他。
李集面无表情地接过,随后冷冷地瞥了栾宾一眼,这才策马护在马车一侧。
车队缓缓驶入翼城。
翼城的街道比郑邑更加宽阔,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
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酒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马车沿着长街缓缓而行,车轮碾过石板,发出辚辚的声响。
车厢内,李枕倚在锦褥上,大手轻抚着姜涟的美腿,目光透过车帷的缝隙,打量着这座晋国都城的街景。
翼城的街道比郑邑宽阔许多,两侧屋舍高大,多是青砖筑成。
偶尔有几座青砖灰瓦的宅院,门楣上刻着繁复的纹饰,透着一股北地豪族的粗犷与威严。
李集打马行至车厢旁:
“远祖,您的玉佩。”
姜涟伸手接过李集递来的玉佩,依偎进李枕的怀中,将玉佩递给了李枕。
李枕随手接过玉佩,塞入怀中:
“你跟他有仇?”
李枕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车厢外。
行在马车右侧的李集微微一愣,旋即道:“算是吧。”
李枕没有说话,只是等着他说下去。
李集沉默了几息,开口道:“那是四年前的旧事了。”
“四年前,我奉虢公之命,带兵灭焦。”
“攻打瑕邑的时候,栾宾带了七千人来救瑕邑。”
“我趁着他刚到瑕邑,立足未稳之际,带着一百轻骑从侧翼杀了进去,生擒了他。”
“他为了活命,像条狗一样跪在我脚下,磕头求饶。”
“可能就是因为这点破事,让他一直记恨到现在。”
李枕闻言微微一怔,旋即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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