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旭东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事情没他想的那么简单。
高佳明从桌上拿过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抽了一口，缓缓吐出来。
“你以为人家生产VCD，就是厂子自己说了算？”
“一个电子厂，少则几百人，多则上千人。这些人要吃饭，要发工资。养活一个厂子，就是养活一大片人家。”
“哪个地方的政府，不是想方设法保护自己的企业？”
高佳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陈旭东，“你把专利抱在手里，人家地方政府一封函，就能让你专利变废纸。你告人家侵权，人家说你这是敲诈。”
“你找法院，法院也得考虑地方利益。你以为你是靠技术打天下，实际上你是在跟一整个行政体系在掰手腕。”
高佳明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炸弹一样，在陈旭东的脑子里炸开。
高佳明抽了口烟，继续往下说：“现在是什么环境？发展才是硬道理。”
“只要能把经济搞上去，只要能解决就业、增加税收，什么东西都可以商量。”
“专利？那是以后的事。你现在跟人家谈专利，人家能听懂吗？听懂了，也不当回事。”
陈旭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心里却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无论是九十年代还是后来的二十一世纪，国人对专利、版权的那份敬畏之心，始终差着那么一点儿。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乔丹案。
美国篮球明星乔丹起诉乔丹体育公司侵权，对方的辩护律师，在法庭上说了一句震古烁今的话：
“我们公司注册的‘乔丹’是指‘南方的乔木’，跟那个打篮球的迈克尔·乔丹没有关系。”
“而且华夏叫乔丹的人很多，凭什么说是他？”
“还有，我们商标里的小人，拿的是乒乓球拍而不是篮球。”
官司从地方法院一直打到最高法，打了将近十年，最终虽然判定乔丹体育商标无效，但这十年的拉扯本身，已经是荒唐到极点的注脚。
在商场上，在法庭上，靠着狡辩和无赖套路苟住的，不止乔丹体育这一家。
技术专利、知识产权、版权保护，在野蛮生长的年代里，它就是一张可有可无的废纸。
包括陈旭东自己，也是如此。
否则，他也不会给肖婉秋提出，利用港台明星照片营销的路子。
高佳明看着陈旭东的脸色，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放缓了一些，“旭东，赵家的关系，能保证你在粤东的利益，可其他地方呢？赵家的手，可伸不了那么长！就即便是加上林家，也管不了那么多。”
陈旭东心里清楚，高佳明说的是事实。
但他不甘心。
准备了这么久的专利、三包、专营店，每一道都是他精心打造的防线，现在告诉他这些墙可能挡不住人，他接受不了。
陈旭东转过身，看着高佳明，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开口说道：
“爷爷，您说的这些，我认。地方政府保护这块，我确实没想那么深。但我不信就真的没有办法了。”
陈旭东的驴脾气上来了，眼神里带着倔劲儿，像是一条路走到黑也要走到底的架势。
高佳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嘴角慢慢露出了一丝笑意。
“商业上的事，我不懂！但伟人曾经说过一句话：政治，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我想这句话，在商业上同样适用，你好好琢磨琢磨。”
说完，高佳明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根，笑盈盈的看着他。
陈建国紧随其后，拿起桌上的烟，扔给高兴一根，两人抽着烟，眼睛时不时的往陈旭东身上瞄两眼。
高佳明话里的意思，陈旭东又怎会听不明白？
他一直觉得蛋糕是自己做的，凭什么要让别人分一杯羹。
听完高佳明这一席话，他忽然明白了，蛋糕是你做的没错，但你想一个人吃，那是不可能的。
陈旭东苦笑着摇了摇头，“爷爷，这块蛋糕我可以分，但怎么分，得由我说了算！”
高佳明笑了，“那就看你的手段了！”
陈旭东眉头皱着，没说话。
他真正担心的事，比仿制更麻烦。
芯片从美国CUBE公司来，万鹰虽然有大陆独家授权，但这个“独家”到底能独家多久，他心里头没底。
陈旭东从来不相信美国人会真的有契约精神。
合同是合同，利益是利益。
他们不会甘心让万鹰一家独大，把整个华夏市场牢牢攥在手里。
美国佬的尿性，他还是知道的，那是一群有奶便是娘的主儿。
背地里偷偷给其他电子厂供应芯片，这种事他们干得出来。
到时候，万鹰手里连芯片都卡不住，那些电子厂有了芯片、有了技术，市场上就是一片混战，又将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陈旭东心里头比谁都清楚，靠别人的良心吃饭，是靠不住的。
幸好，时间还来得及。
从组装生产线，到采购美国CUBE公司的芯片，起码也得三四个月，最快也得等到3月份，仿制的VCD才能投产面世。
“想什么呢？旭东，你什么想法，和我们说说。”
见陈旭东迟迟没说话，高兴在一旁问了一句。
“啊？”陈旭东回过神儿来，轻笑了一声，“有了点想法，但不是很成熟。”
“哦？”高佳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陈旭东这么快就有了思路，“说出来听听，我帮你参谋参谋！”
陈旭东轻咳一声，斟酌了下语言，说道：
“一、芯片的事，我会让二叔徐有财给美方施压，让他们严格遵守合同，保证万鹰电子独家授权的合法权益。”
陈建国把话接了过去，“小子，这事光靠嘴上说说，可没什么用！”
“爸，你说得没错。所以，要尽快在国内研发出可以替代的芯片，施压只是手段，让其有所顾忌。”
高佳明点点头，示意陈旭东继续说。
“二、官司该打还是要打，不拿一两个电子厂开刀，规矩就立不起来。”陈旭东接着说道。
“杀鸡儆猴？”高兴微微摇头，“旭东，你这个鸡可没那么好杀啊！”
陈旭东笑了笑，一字一句地说道：“不是杀鸡儆猴，是杀牛儆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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