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未散尽，营地里已是一片忙碌。阿满蹲在学堂地基旁，用小石子一圈圈摆出他心中的教室模样，一边摆一边轻声说：“这边放书桌，那边是先生站的地方。”陈三背着药篓路过，低头看了看那些石子，没说话，只是轻轻踢了一颗进去。
云逸站在木牌边上，手搭在“十年之约”四个字上。阳光洒在木牌表面，晒得发亮，昨夜火烧过的痕迹仍留在上面，像一道深色的印记。他一动不动，目光望向远处山口的小路。如今这条路已能并行三人，路边插着几块破布做成的旗子，是李大牛带人巡逻时留下的标记。
棚屋方向传来叮当声响。两个新来的汉子正拆着旧车轮，想用轮轴做晾药架的支架。一人擦了擦汗，抱怨道：“这木头太脆，一掰就断。”另一人甩了甩手中的绳子，回道：“有总比没有强。听说下个月还要建武器库，到时候连锤子都不够使。”
这话飘进云逸耳中。他转身朝药田走去。
陈三正弯腰查看一堆草药，眉头紧锁。面前摆着三个布袋，一个鼓胀，一个半瘪，一个空空如也。听到脚步声，他抬头见是云逸，便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又少了。”他说，“止血藤只剩半袋，清心叶前天就耗尽了。新来了两批人，可采药的还是那几个老面孔。再这样下去，轻伤也只能用盐水洗伤口。”
云逸蹲下身，抓起一把干枯的药渣，指间轻轻搓捻，粉末簌簌落下。“上次发的粗粮丹呢？”
“半个月前发过一次，原说每月两次。”陈三压低声音，“有人开始嘀咕了，说招人时答应的‘供饭发丹’没兑现。我不是替他们说话，我是怕人心散了。”
云逸点点头，没有接话。
他起身走向巡逻哨岗。李大牛刚换班回来，披着旧斗篷，手里拎着半截断裂的矛尖。
“又断了？”云逸问。
“第三把了。”李大牛啐了一口，“铁料不匀，打出来软。现在每人一把短剑一根哨矛，真遇上野兽或流寇，撑不过三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纸，摊在地上。“这是我列的清单：每月至少要二十斤熟铁，五副弓弦，三十个火折子。还有……”他顿了顿，“伤药必须备足。上次阿柱摔伤腿，我们用的是去年晒的麻根粉，效果差了一大截。”
云逸盯着那张纸看了许久。纸上墨色深浅不一，有些字是用烧黑的树枝写成，边缘还沾着泥土。
“你跟别人说了吗？”他问。
“说了。”李大牛点头，“前两天开会我讲得很直：我们不是来享福的，但也不能一直拿命拼。结果有人冷笑，说‘早知道这么苦，还不如留在山外种地’。”
云逸闭了闭眼。
他知道那些人并非不懂事，只是太累了。他们离开家乡，只为那一句“一起建新生活”的承诺。可如今路才修一半，饭都吃不饱。
他转身往自己的棚屋走，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得沉稳。
屋里没人。桌上放着半碗冷粥，是他早上没喝完的。墙角堆着几张图纸，是学堂和药坊的设计图，边角已被翻看得起了毛。他坐在床边，拿起小刀，慢慢削着手中的木块——那是昨天阿满送他的，说是“以后做先生的戒尺”。
门外传来低语。
他停下动作，静静听。
“……真以为立个牌子就能当饭吃？”是个陌生的声音，年轻，带着讥讽，“我娘说过，画饼不能充饥，这话在哪都灵验。”
“嘘！小声点，他就住这儿！”另一个声音急忙劝阻。
“怕什么？他又不会杀我。”先前那人冷笑，“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要饿着肚子干活，他们却天天喊口号？说好的东西呢？说好的大家一起建家园呢？”
脚步声渐行渐远。
云逸放下刀，没有出门，也没叫人。他就那样坐着，直到太阳西斜，屋内渐渐昏暗。
天将黑时，他叫来了陈三和李大牛。
两人进来时身上都带着风尘。陈三手里还捏着一片发黄的叶子，李大牛腰间的短剑换了新的布条缠绕。
“现在情况到底多糟？”云逸问。
陈三先开口：“药田现有的药材还能撑一个月。若伤者增多，半月就得节制使用。种子已经下地，但长出来还需四十多天。”
李大牛接着说：“兵器库仅能维持日常巡逻。若要扩编队伍，连基本装备都凑不齐。缺铁、缺皮、缺弓弦。更别说建武器库所需的炉子与工匠。”
“新人的情绪如何？”云逸看着地面问。
“稳不住了。”李大牛直言，“老人还能忍，新人不一样。他们不是不信你，是觉得希望太远，日子太难熬。”
屋里沉默良久。
云逸站起身，走到门边，望向外面那块木牌。天黑了，“十年之约”四字已看不清，但轮廓仍在。
“你们觉得，我该怎么做？”他问。
陈三摇头：“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你是带头人，路怎么走，你说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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