潍河的水位又降了。
不是老天爷发善心,是杨戬在上游把闸门收得更紧了。
大禹带着族人挖了整整一个秋天,河道越挖越长,河床越挖越深,水却始终没见涨。
族人蹲在干裂的河床上,把手伸进泥缝里抠,抠了半天抠出一把干土,往脸上一抹,个个成了泥猴。
大禹站在堤上,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回头望向高地上那口青铜鼎,鼎身还在冒热气。
王丹拿蹲在灶膛边,嘴里叼着根草,手里攥着龟甲,正指挥几个壮汉往里头添柴——“左边那堆再多加两根,右边那堆扒出来一根,火苗往右偏了半寸。”
他动嘴不动手,日子过得比种地还舒坦。
懂王花站在鼎边,竹杖点地,朝揉面的几个女人喊:“面再揉三遍,不光滑不许上屉。你们这手法,东夷那边五岁娃娃都比你们强。”女人们被训得低头猛揉,没人敢吭声。两口子一个烧火一个监工,分工明确,嘴皮子比手勤快。
“先生。”大禹走过来,浑身泥水,“水迟迟不下,河道挖了也是白挖。”
王丹拿头也不抬:“水会来的。不是天不下,是有人拿闸门关着。”
“谁?”
王丹拿想了想,朝天上一指。
大禹抬头,云层深处隐约透出一道银光,刺眼得很。
他不再问了,转身回去接着挖。
他爹鲧就是被天上那些存在整死的,他心里清楚,但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没法干活。
走时嘴里嘟囔了一句:“天上的神仙,咋跟村口偷鸡的张三一个德行。”
懂王花凑到王丹拿身边,压低声音:“杨戬这是要逼死大禹。没水,他挖河就没意义。”
“那就让他先挖着。”王丹拿往灶膛方向努努嘴,一个壮汉赶紧添了根柴,“正好多存点黍米,等水来了咱再开蒸。反正动手的不是咱。”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怎样?我又打不过杨戬。动嘴的事我干,动手的事他们干。”
懂王花翻了个白眼,转身去指挥揉面了。
她嘴没闲着:“那盆面水多了!加把干粉!这还要我教?”
这天夜里,王丹拿做了个梦。
梦里有人喊他名字,声音浑厚低沉,像从海底传上来的,还带着一股腥咸的海风味儿。
“丙儿。”
王丹拿浑身一激灵。这称呼他熟悉——在坊茨镇矿井底下,那个魔方也是这么喊他的。梦境里浑浊一片,只有两道幽蓝的光芒悬在头顶,那是龙的眼睛,比他见过的任何灯笼都大。
“爹?”王丹拿试探着喊了一声。
东海龙王敖广没现身,声音却清清楚楚,带着几分得意:“你在潍河治水,杨戬在上游堵水。他堵你疏,斗了快一年了。这小子打仗是一把好手,治水嘛,连你爹我都不如。”
“您老人家都知道了?”
“诸天鉴盯着你,玉帝盯着你,朕——也盯着你。你那龟甲上的波形数据,朕在龙宫都能看见。三千水族天天趴在水晶宫外头看热闹,把你这馒头蒸成连台本戏了。”
王丹拿心里一暖。
敖广沉默了片刻,声音忽然正经起来:“潍河入海口有一道暗沙,朕已令虾兵蟹将将其挖开。明日海水倒灌,潍河下游水位会上涨三尺。大禹以为水来了,必定加速挖河。杨戬见下游水位涨了,以为自己的坝漏了,会开闸检查。他一开闸,水就真来了。”
王丹拿听得直瞪眼:“爹,您这是跟杨戬玩兵法啊?啥时候学的?”
“兵者,诡道也。杨戬是朕看着长大的,他打仗厉害,治水不行。他那三尖两刃刀劈山开路是好手,论挖河引水,还不如你爹我手底下一条泥鳅。你记住——大禹挖河的进度不能停,馒头该蒸还得蒸。爹能帮你一次,帮不了你一世。”
梦醒了。王丹拿睁开眼,天还没亮。他翻身坐起来,把懂王花摇醒,凑到她耳边嘀咕了几句。懂王花听完,眼神古怪地看着他。
“你爹?”
“我爹。东海龙王敖广。”
“你确定不是做梦?不是灶膛里的炭火烤糊涂了?”
“他喊我丙儿。这世上只有两个人这么喊我——一个是王母娘娘,一个是我爹。王母娘娘不会叫我‘丙儿’,她叫我‘敖丙’。”
懂王花沉默了片刻,竹杖往地上一顿,嘴角微微扬起:“行。那就听你爹的。反正不用咱动手,动动嘴皮子的事。”
天亮后,潍河下游的水位果然涨了。
不是洪水那种暴涨,是海水倒灌,水位均匀地往上拱,漫过干裂的河床,漫过刚挖好的新河道。水是咸的,带着海腥味,有几条海鱼顺着倒灌的水游进了潍河,在浅滩上扑腾。族人们顾不上挖河,先下河摸鱼,摸上来几条尺把长的黄花鱼,乐得跟过年似的。
大禹站在堤上,捧起一把河水舔了舔,咸的。他愣了愣,回头朝王丹拿喊:“先生!水来了!咸的!”
“海水倒灌。”王丹拿站在鼎边,面不改色,嘴里叼着根牙签剔牙,“这是好事。说明下游通了。你再往东挖,挖到入海口,洪水就能直接排进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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