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下雪了。瑞雪兆丰年。吉林和黑龙江战场,中日双方偃旗息鼓,进入僵持阶段。老百姓们都挺高兴,觉得总算是能过个安稳年了——从奉天到哈尔滨,从长春到齐齐哈尔,炮声停了,逃难的人开始盘算着能不能回家看看,哪怕房子被炸塌了,好歹还能从废墟里刨出几件棉衣。
但苏美洋和板垣都不高兴,因为双方还在打。
板垣的临时指挥所已经从野战帐篷换成了帆布棚子。
倒不是工兵偷懒——前线能用来搭棚子的材料全用上了,原木、沙袋、炮弹箱、从安达废墟里扒出来的门板,但重炮犁过的土地上连一棵直溜的树都找不着,帆布和木条搭起来的棚子漏风,棚顶的积雪化了一半,顺着帆布的褶皱往下滴水,滴在摊开的地图上,把板垣用红蓝铅笔画的那些箭头洇成一团模糊的色块。
棚子里唯一的暖源是角落里一个煤油炉子,炉子上架着两个罐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板垣蹲在炉子边,用刺刀尖翻动罐头盒,烫得刀尖嘶嘶响。
石原莞尔掀开帆布帘子走进来,带进一股冷风。
他摘下手闷子,使劲搓着冻得通红的耳朵,凑到炉子边烤火,嘴里哈出的白汽和炉子上的蒸汽混在一起,模糊了他那张清瘦的脸。“新一批冬装到了,棉衣、绑腿、冻伤膏——后勤那帮人总算干了件人事。”
他伸出手在炉子上翻来覆去地烤,“朝鲜人也送来了,三千多号,都赶进战壕里填线了。不过那帮人饿得皮包骨头,只能当炮灰,顶不了多大用。”
他搓够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酒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把壶递给板垣,“另外,苏联那边有情报——黑水会议已经在接触克里姆林宫了,芬恩亲自找的列夫·加拉罕,要求苏联出兵。但斯大林那边好像不太情愿,加拉罕回了好几封模棱两可的电报,把芬恩晾了一个多月。”
板垣接过酒壶,没喝,只是握在手里。炉子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颧骨上的冻疮和眼窝下的青黑都照得格外清晰。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我……真的没有机会了吗?”这句话声音很低,低到石原差点以为是炉子在响。他不是在问战局,也不是在问兵力。
他是在问自己——他在这座城下耗了十年,从哈尔滨的特务机关跟楚中天斗到苏美洋城下,死了无数人,搭进去了他这辈子最好的年华,到头来蹲在漏风的帆布棚子里,用刺刀翻两个罐头,等着一个不是他做主的决定。
石原从板垣手里拿回酒壶,又喝了一口。他把一个热好的罐头推到板垣面前,用刺刀尖指了指罐头里的肉丁,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想清楚了才说的:“四个月了,板垣君。四个月,从安达到苏美洋,你每一仗都打赢了——除了攻进城里。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代表什么。这座城的火力、工事、后勤,跟关东军之前打过的任何一个目标都不一样。四个月没有攻破城防,这不是你的问题,是这座城本来就不是单靠关东军能啃下来的。或许……苏联人参战对你来说是件好事。这已经不是你能决定胜负的局面了——换成谁,都决定不了。”
板垣把罐头放在炉子边上,没吃。他望着帆布棚子外面那片白茫茫的雪地,雪地尽头是苏美洋的城头,城头还在冒烟——不是被炸的,是厂房里面的烟囱。他盯着那些烟囱,像是盯着一个怎么都咬不动的铁核桃,声音干得像砂纸擦过铁锈:“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石原君。但……我就是不甘心。”
石原叹了口气,把酒壶收进怀里。他站起来,走到帆布棚子门口,掀起一角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苏美洋方向的雪地上,有几个黑点在移动——那是当炮灰的朝鲜劳工,正把冻死的尸体从壕沟里往外拖。冻土太硬,挖不动,尸体和冻土冻在一起,只能用镐头一点点刨,刨出来的人保持着自己被冻僵时的姿势,有的蜷成一团,有的伸着手,像是临死前还在往前爬。
石原放下帘子,转身看着板垣,最后一次开口时,语气里已经没有劝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明白。但帝国不能再承受损失了。这次在苏美洋折损的兵力,我们补不回来。如果苏联出兵的情况下你选择撤军,军部的脸面也能保全。至少你不用切腹了——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板垣面无表情地嗤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一口气。“呵。颜面?或许真该把军部那些混蛋拉到苏美洋来,让他们挨上一轮炮击。我的士兵爬冰卧雪蹲了四个月战壕,每天都有冻死的、冻伤的、冻掉脚趾的、冻烂耳朵的,非战斗减员比战斗减员还多——他们在东京的暖炉边上讨论颜面。这他妈的到底是谁的战争?”
石原沉默了。不是因为无话可说,是因为他知道这些话对板垣来说不是发泄,是实话。
他把刺刀在裤腿上蹭干净,收进刀鞘,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想了想,回头说了一句:“我说一个可能会让你舒服一些的消息。你知道,我们在美国和苏联的情报人员,为了搞清楚苏美洋的背景,花了无数人力和金钱。最后发现的答案是——苏美洋在克里姆林宫和白宫都属于最高机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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