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瑶说到这里，嘴角那抹笑意又浮了起来，像是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有些不合时宜。
她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般的释然：
“明明你还比我大一岁，却像是隔了好几辈。”
萧云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什么，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最终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
孟瑶只是笑了笑，声音带着一种通透：
“不过，这样也好。”
“你能一直保持着这个样子，说明你过得好，修为高，没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
她顿了顿，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落回天花板上：“如今你还能来送我最后一程，我这辈子，真的没有遗憾了。”
萧云听着她的话，只觉得那些字句如同温热的溪流，缓缓淌过心间，留下一片细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孟瑶……”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犹豫。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
“其实……”
他顿了一下：“接下来你可以走另一条路。”
孟瑶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转头看他，依旧望着天花板。
“走你年少时想走的那条路。”
他的声音渐渐平稳了一些，却依旧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以我如今的资源，可以为你延寿，洗筋伐髓，提升灵根资质。”
“虽说不一定能让你结婴，但让你最终突破结丹，还是有七八成把握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郑重：“凡间的路你已经走完了，其实你可以选择再体验一下另一条路。”
“那条路，我可以为你铺就。”
屋内安静了很久。
孟瑶听完这番话，先是微微一怔。
她的目光还落在天花板上，但那双浑浊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瞬，如同一盏即将熄灭的灯被风拂过，跳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地，极轻地笑了一下。
她偏过头，重新看向萧云，声音带着几分感慨：
“原来你现在……这么厉害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惊讶或动摇，只有一种如同看到故人功成名就时的那种朴实无华的欣慰与满足。
萧云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有一种他很少体会过的忐忑。
他想听到什么答案？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孟瑶没有急着回答。
她只是重新将目光移回天花板上，望着那片熟悉的，看了几十年的房梁与瓦片。
她的目光很平静，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缓缓开口：
“萧云，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但是……这么多年了，对于你们修仙者来说，可能不过就是闭关一次，或是远行一趟的功夫。”
“可对于我来说，这段光阴，已经足够让太多的事情改变，也足够让太多的想法沉淀下来。”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在回味那些翻涌过的念头，那些曾经在无数个深夜反复思量却又终于放下的事情。
“年少的时候，我想飞，想看看天有多高，世界有多大，想成为话本里那些御剑乘风的仙人。”
“那时候的我，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想。”
“可后来我慢慢走完了这一生。”
“看着爹娘老了，走了，看着林儿从光屁股的小娃娃长成稳重干练的官员，看着孟家的屋檐下，从最初的一家三口，变成如今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清晰：
“你给我的那本功法，我练了一辈子，虽然只有凝气三阶，可这就够了。”
她说到这里，嘴角那抹笑意又浮了起来：
“我已经把凡间的路走完了。”
“酸甜苦辣都尝过了，该爱的人爱了，该放下的也放下了。”
“我没有遗憾。”
她缓缓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底映着萧云的面容，声音温和却笃定：
“另一条路，就不必了。”
“我累了，想休息了。”
萧云听着她的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终他温和轻声道：“好。”
孟瑶沉默了几息，笑道：“我这一辈子，已经过得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好了。”
“我活得足够久，爱得足够深，走得足够远。”
她说着，声音渐渐微弱，如同烛火在最后一缕风中缓缓收敛：“够了，真的够了。”
她的目光缓缓从萧云脸上移开，重新落回天花板上。
那双浑浊的眼底，那抹浅淡的笑意依旧停留在嘴角，如同秋风拂过田野后残留的最后一道暖阳。
“再见了……萧云哥哥……”
萧云陷入了沉默。
最终，他缓缓松开了覆在她手背上的手。
“嗯……晚安，孟瑶。”
然后他站起身，退后一步，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片凝固的时光。
屋内的声音重新响起。
郎中的叹息声，后辈们的啜泣声，孟林压抑的哽咽声，窗外桂树枝叶被风吹动的窸窣声响，所有的色彩与声音都在这一刻恢复了生机。
孟林猛地回过神来，他似乎感觉哪里有些不同，却说不出来，并且孟瑶的状态也有变化。
他握着孟瑶的手，声音急切：“阿姐！阿姐你怎么了？”
孟瑶的目光缓缓从天花板上移开，落在孟林那张布满泪痕的脸上。
她的嘴角依旧带着那抹浅淡的笑意，声音沙哑却平稳：
“没事，林儿，只是想到了以前的一些事情，想着想着，就走神了……”
她说完这句话，缓缓合上了眼睛。
脸上的皱纹在这一刻仿佛舒展了几分，那抹笑意依旧停留在嘴角，如同一片落定的秋叶，安静而从容。
孟林握着她的手，感觉到那只枯瘦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松弛了下来。
他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却没有再发出哽咽的声音，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握着那只已经不再有温度的手。
窗外的风穿过桂树的枝叶。
午后的阳光落进屋里，在那一室悲恸中铺开一片温润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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